玉霓暗自叹了一声,“外头那些是什么人?”
他不知何处寻来的帮手,个个佩刀持剑,连车夫靴筒里都藏了匕首,瞧着俱是武人,似乎惯于杀戮,目中戾气极重。
“豺狼虎豹。”
玉霓微蹙起眉,“既如此,你还结交他们?”
孟季澧笑笑,“姐姐,我没得选。”
他不肯吐露实情,玉霓便也没问,只求他放封元儿走。孟季澧原不肯,欲留着封元儿替她调养身子,后又改了主意,他们早已出了西京,不怕封元儿回头通风报信。
玉霓不知到了哪处,孟季澧仓促定下吉日,借用了一处农家宅院。
同行众人虽因孟季澧决意多留几日显出不耐,面上倒也做足功夫,就近在村里雇了些娘子媳妇洒扫收拾,布置喜堂,筹备饭食酒水。
到晚掌了灯,里里外外的红烛红绸红灯笼,透出嫁娶的喜气。
孟季澧帮玉霓换上嫁衣,抱她坐到妆台前,自己替她绾发髻,描眉点唇。
玉霓木然地对着铜镜,由他摆弄,莹白面庞上带着脂粉遮掩不住的倦色。
孟季澧对她一向守礼,今日许是成亲在即,心绪翻涌,呆呆望她半晌,凑过来吻她眉眼,她扭头避开,也只黯然扯了扯唇角,并未勉强。
春夜细雨濛濛,无声地浸湿茅屋,篱门,泥道,草坡。一行人蓑衣斗笠,迅捷地攀上了南面高地。
韩渐手握横刀,面色冷峻,俯瞰着那方狭小的院落。
温为之抹了把脸,小声问:“离风,你可信有前世?”
韩渐注视着雨雾中朦胧的灯火,不知听没听见,没应声。
温为之兀自道:“去岁春暮我做了个梦,梦见阿霓再嫁之日,你一刀砍死了新郎,阿霓亦随他去了。”
韩渐冷淡地瞥他一眼,他母亲也说有过此梦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你要杀孟三郎?”
韩渐轻抚着刀柄,不曾迟疑一瞬,“不是他死便是我亡,你待如何?”
温为之道:“我自是站在你这头,不过怕阿霓想不开。”
一旁窦决拧眉道:“娘子怎舍得小娘子?”
温为之叹了口气,楚王等人动手那晚韩渐负伤,想起了过往,倘再迟些,怕就追不着了,他想不到孟三郎会掳走小妹,更想不到韩渐为寻小妹,竟撂下了金吾卫的差事,听说太子大怒,两人闹得很僵。
小妹肯回便罢,不肯回,如何收场?回了,又何去何从?韩渐不知是甚心思,非扣着人。
因记恨他伙同小妹骗了他,韩渐这阵子对他从没个好脸色。虽事出有因,他仍觉有愧,可镇日一头热,不免难堪,为了小妹只得隐忍。
起初人撒出去,各处探查,没半点消息,好容易得了线索,忙就马不停蹄地赶路,韩渐更是不眠不休,出关后一度断了行踪,幸而遇上封娘子。
韩赴劝道:“郎君,追了数日,不急这一时,夜半偷袭为上策。”
韩渐一言不发,转头下坡。
窦决道:“赴叔糊涂,难道还等拜了堂?”说罢跟上韩渐。
温为之不敢含糊,抬脚紧随其后,孟三郎身边如何聚集了这些人不得而知,只说是河东叛军余孽,三十来人,俱各身手不凡,满打满算,他们不足十人。
细雨微微,灯芒如萤,村人不知端的,笑着围在堂屋、廊下观礼。
玉霓脚下发虚,由个妇人半扶半拖地出了卧房,隔着透光的红绸,隐约瞧见孟季澧站在堂前等她。
主持婚仪的老者咳嗽两声,清了清喉咙,正要发话,忽有人高喊“杀人了”!
前院打斗声骤起,围观的村人惊惶逃窜,四处躲藏,顷刻间乱作一团。搀扶玉霓的妇人早跑得没影,玉霓撑着几案,抬手扯下盖头,慢慢侧过身,望向门外。
孟季澧回头对她笑,过来揽住她的肩,轻声安抚,“姐姐莫怕。”
看客很快散了个干净,浅窄的堂屋显出几分空阔,庭院尸横遍地,天暗灯昏,辨不清来人。
那头目肩上负伤,疼痛扭曲了他的面孔,他拼命朝他们跑来,一只脚才迈过门槛,红刃自胸腹穿出又没入,肋下登时血流汩汩。倒地的一瞬,为他所遮挡的人显露真容。
韩渐摘下斗笠,脸上血水和着雨水,碧青锦袍遍布血污,刀身赤红,好似才至人间的地府恶鬼。
风刮起雨夜泥土与血交杂的腥气,玉霓面色惨白,捂着心口,一阵作呕。
“温玉霓,过来。”
孟季澧揽着她的腰,摸到她冰凉的手,攥了攥,低头悄声道:“我和姐姐终究有缘无分。”又道,“我死后,姐姐切莫赌气说嫣儿是我的孩子,恐惹杀身之祸。”
玉霓颤栗着将他护在身后,惶然看向韩渐,“别杀他。”
韩渐一把扯过她,拦腰抱紧,一面掣刀在手,眼也不眨地贯穿了孟季澧的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