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头不知怎么人越来越多，人马杂沓，到城门下才知刚关了城门，走了甚盗贼，上头下令闭城全力搜捕。

鱼荃暗自咒骂几句，偏就赶在这时！若是寻常盗贼，绝不至青天白日大闭城门，必是甚要犯。

上前与守门吏交涉一番，无果，他没耽搁，借了匹马，飞身而上，往金吾卫衙署去寻韩渐。

行至兰陵坊外，迎面来了一列纵马疾行的金吾卫将士，当先那人一身玄甲，单手持缰，面色肃然，分明是韩渐。

“郎君！”鱼荃大喊一声，紧勒住马缰，叫道，“娘子要生了！惠三娘带着稳婆等在城门下，出不了城！”

韩渐匆匆看他一眼，夹紧马腹，急往南行。

惠三娘早等得急了，见了他，忙道玉霓腹痛云云。

那稳婆是个熟手，听说才发动，不疾不徐道：“头胎生得慢，没个三五个时辰出不来，有那磨人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被韩渐连人带包袱扯上了马，面朝下，横置于马背。

守门吏认出韩渐，不敢阻拦，立时放行。

稳婆这一路颠得晕头转向，被拎下马来，险些往前一头栽倒，捂着心口才没吐出来。

韩渐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庭院，往卧房闯，稳婆站直了身，追上去，拦在门外。

“妇、妇人产房，郎君不可进！”

韩渐皱起眉，原想拨开她进屋，孟季澧从灶间过来道：“义兄便是进屋，也帮不上忙。”一面对那稳婆道：“热水已烧好。”

稳婆抬手抹把额上的汗，口中称赞：“这郎君倒是个晓事的。”

玉霓躺在床榻上，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，明知不该出声，白白耗费体力，疼起来却顾不得许多，只忍不住呻吟呼痛。

温为之一行人进了前院，韩渐正面色凝重地在堂屋榻前踱步，孟季澧袖手坐在门槛上，状如惊弓之鸟，荼荼呆立在廊檐下，没似平日里那般四处嗅闻玩耍。

鱼荃问：“如何，娘子生了么？”

惠三娘回他道：“这才几时，早着呢。” 说罢，同玉霓的嫂嫂一道进了卧房。

温为之看了眼韩渐，笑道：“公务要紧，离风你去忙吧。”

韩渐怔了片刻才知答言，“等她生了再走不迟。”

温为之暗自骇异，生的是人家的孩子，离风守在产房外做甚？他并非爱凑热闹的性子。这副模样，好似是他娘子要生。温为之心中一凛，他莫不是恢复了？

打量他一阵，又笃定他没记起什么。他几时对小妹这般着紧过？必是真心拿小妹当义妹，才对她上心关切。早知如此，当初他便该促成二人义结金兰。

他娘子出来叫人熬参汤，听他一说，冷笑着睨他一眼，没作声。

天尚没转暖，卧房里烧了好几个炭盆。

玉霓面色苍白，刚熬过一波剧痛，浑身汗津津的，乌发柔软地贴在额际、颊畔。

“嫂嫂，我会死么？”

她嫂嫂握着她的手，一面给她擦额上的汗，安慰她道：“妹妹莫怕，疼是疼，熬过去就好了。”

小产那回濒死的记忆苏醒，她怕死，不想死。她心里没底，交代道：“我若死了，孩子给义母。”

她声小，隔着一扇薄木门，堂屋几人仍是听着了。

韩渐狠狠拍了下门板，冷硬道：“折腾阿娘的孩子要来作甚？便是我母亲肯，我也不答应！”

玉霓好容易憋回的泪，重又涌出眼眶，簌簌而落。

孟季澧挤在韩渐身旁，侧耳贴在门上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，“娘子切勿胡思乱想，有我在，断不会委屈了孩子。”

她嫂嫂咳嗽两声，劝道：“妹妹打起精神，莫说些不吉利的。”

温为之是过来人，虽也揪着心，却比那二人镇定些，“生狸儿时，我娘子亦是疼得死去活来，几乎去掉半条命，女子生产着实不易，可大多能平安无事。”

没人理他。

韩渐一个义兄，倒比他这一母同胞的亲阿兄还紧张，并州死战也没见他这般如临大敌。孟季澧似是吓着了，侧倚着隔门，目色茫然，一脸摇摇欲坠。

鱼荃备了饭食，只温为之动了几筷子，那两人看都没看一眼，给荼荼一块肉，荼荼闻了闻，没吃。

玉霓仍哭着。

“不生了，再也不生了……”

她嫂嫂一径哄她说好，“生完这一个，往后再不生了。”

终于，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午后死一般的沉寂。

稳婆出来道喜，径直走到韩渐跟前道：“恭喜郎君，生了个小娘子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