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霓看着他的背影,一时转过许多心思,追了几步,问:“义兄在五皇子府上见过我夫君么?”
韩渐转身,坦然望着她,“见过。”
玉霓观他神色瞧不出端倪,又问:“他好些日子没回来了,义兄可知他被指派了甚差事?”
“太后生辰在即,五皇子命人抄经祈福。”
玉霓暗忖这倒不假,她今日才听福王提起,想将那幅猫儿图送给太后作生辰贺礼。难道真是她多虑了?
温为之在廊檐下与韩渐擦肩而过,几步到她身旁,低声道:“明日就搬!”
玉霓受够了惊吓,次日便搬去了南郊。
韦知善又给她揽了件活,传贤居有本紧俏的传奇再版,书商有意配几幅图。
玉霓翻了翻,正是孟季澧给她读过的那本平妖传,侠女所过之处,一众为祸人间的恶妖皆被她斩于剑下,著者署名“七心”。
约在传贤居见面。韦知善撩开后厅门帘,窗下榻上已坐了个素衣娘子。
面上虽蒙了纱,可一双杏眼冷然如冰,左眉尾一粒浅痣,约莫米粒大,玉霓一下认出是柳池萼。
柳池萼乃中书令柳相的孙女,薛映慈的闺中密友,二人曾同去东都。两年前她夫婿死在并州,曾疑心是韩渐有意为之。
高高在上的西京贵女,目无下尘,怎会写这市井消遣读物?且她笔下的侠女嫉恶如仇,不拘小节,一路捉妖,一路结交三教九流,全不似闺阁女子的气度。
无论如何,柳池萼不会答应由她出画本。
柳池萼神色倨傲地看着她,“我几时说过不肯?”
玉霓一怔,听她老友叙旧般随口问:“你与韩渐已和离,怎有了身孕?”
韦知善早借着沏茶避开了。
玉霓低头未语,她又道:“我已托韩渐赔过罪,既遇着了,再当面与你道一声抱歉,当初的确没想到会将你牵扯进来,但终究是毁了你的名节。”
“娘子何意?”
柳池萼面上有片刻茫然,“韩渐未与你提起下药之事?”
玉霓越发疑惑,“我同他解释过,他不信。”
“两年前我已承认是我所为。”
玉霓呆了呆,“所以他早便知情?”说罢怔了半晌,眼圈泛起红。
柳池萼递给她一方锦帕,“此事是我牵累了你。”
“当日他饮下茶水,察觉不对,赶我走,是我执意留下,”玉霓抹了泪,又道,“彼时我一心嫁他,做妾也甘愿,可惜有贼心没贼胆,便是知晓柳娘子所为,也会乐见其成,瞒着他,借机行事。”
他明知下药一事冤枉了她,却只字未提,不在乎她而已,抑或在他眼里并无分别,终归是她自取其辱。
柳池萼面露讶色,大抵是没料到她坦诚至此。
玉霓自嘲地笑笑,“娘子为何下药?”
柳池萼道:“薛映慈性傲,我以为韩渐若与旁的女子有染,婚事便会作罢。”
玉霓仍是不解,她与薛映慈交好,为何坏她姻缘?柳池萼无意多说,她不便多问。
“娘子肯将画本交由我出么?”
“有何不可?”柳池萼生的是副冷模样,笑也只浅浅勾起唇角,眸中并无几分笑意。
玉霓提议做成画本,画上三两册,在书肆内借阅,按时长收些银钱,兴许能吸引识字不多的孩童,或者不喜看字的读客。
柳池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可画两版,一版简素些,白描,不着色不晕染,一版设色,不拘纸本还是绢本,装帧需考究。”
玉霓先出一稿白描,交她过目后,再作设色版。
韦知善很快与书商谈了个好价,足有百十多缗,分成另说。
玉霓高兴得半宿没睡成,爬起来点了灯,将那传奇又翻了一遍,不觉思如泉涌,提笔便画。
漫天遍地地刮着北风,屋瓦都要给掀翻似的,几时又停了,安静得犹如万物尽皆隐匿了行踪。
玉霓搁下笔,搓搓发麻的手指,凑到小铜炉上烤,又将荼荼捉到膝上揉着。
一室静谧,忽响起拍门声。她等了等,听见又响,才扯了一旁毛毡裹上,撤下门栓,拉开堂屋两扇门。
寒风霎时灌入,夹裹着冰冷的雪花,扑面而来。暖黄的光照见石阶上一层薄雪,夜空阒寂空阔,搓棉扯絮般抛洒琼片。
她提着灯笼,小心地穿过庭院,走到门后,隔门问:“谁?可是三郎?”
“是我。”
韩渐?玉霓皱起眉,裹紧毛毡,没就开门。
“这么晚了,义兄有急事?”
“有件东西,须得当面交还义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