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郎君喟叹道:“此画原该为凸显技法的匠气之作,娘子非但用上了各样笔法,亦有起有结,布局立意皆高,何等巧思?且才用了这点工夫。”
张某鼻尖冒汗,仍是嘴硬,“手熟而已。”
杜老看他一眼,这回却没附和。
张某施舍般道:“不叫娘子白费工夫,两幅画,某出二十缗买了。”
玉霓虽不喜张某,却不会同银钱过不去。
正想答应,听木郎君问:“张先生买哪幅画?”
“自是两幅。”
“两幅二十缗?”
“不错。”
木郎君笑笑,“某各出二十缗,娘子意下如何?”
张某二十缗买两幅已算得意外之喜,何况四十缗?
木郎君命仆从奉上银钱。收了画才问:“画上可有娘子款识?”
玉霓在两幅图上各指了一处,俱是极不起眼处,巧妙地藏了“倪霓”二字,她的本名倪霓。
木郎君又请她替爱宠作画,一猫一鸟,酬金丰厚到叫她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进了归义坊,玉霓还有些恍惚,韩渐失忆,画卖上好价,有人重金求画,仿佛积攒多年的运气全赶在今日给了她。
韩渐若能就此彻底忘了旧事多好,她便能安心留在西京了,富贵之地到底机会多些。
这般想着,不觉到了她那宅院前。
她见那黄土墙给烟熏得一片焦黑,墙头棣棠亦无迹可寻,起初还道弄错了。走近一看,院门烧得只剩半截,庭院花木尽毁,两间房仅可辨个大概,梁木、檩条横七竖八地歪在灰烬里。
她拿帕子掩着口鼻,阻住呛人的焦糊味,茫然四顾。
可巧屋主在西家与那老翁说话,听着动静找了过来。
“老朽正不知何处去寻娘子,”他掏出钱袋,将早便数好的一串铜钱递给她,唏嘘道,“昨日才售出,怎知夜里便走了水。”
玉霓惋惜地轻叹了声,幸而左右不靠,否则势必要累及东西两家。她东西少,成亲时搬到崇业坊去了,剩些锅碗瓢盆、一床被褥,烧便烧了。
她没等到孟季澧,在邸舍住了一晚,次日再登门,正遇上孟季澧回来。
孟季澧胳膊底下夹了卷书册,面有倦容,神色恍惚,“真是姐姐?”
“是我,”玉霓站在黄土墙下,微微一笑,“昨晚抄书没回家?”
孟季澧垂眸避开她的目光,半晌才嗯了一声。他四下看了看,似在观察窦决可跟着,“他怎肯叫姐姐来此?”
玉霓粗粗说了几句,又道:“过两日我便离开西京,三郎你也好好的,莫太累着。”
孟季澧起先听得眸光渐亮,及至这句,脸色陡然一暗,“姐姐不带我走?”
“成亲原是为瞒过他,怎料他不信是他的孩子,现下又忘……”
孟季澧走近两步,低头望着她,“在我眼里,姐姐早已是我娘子。”
“三郎……”玉霓才开口,忽被他拥入怀中,紧紧抱住。
“姐姐不要我了么?”
玉霓鼻间微酸,推开他,仰头看他道:“我怕你来日后悔。”
孟季澧眼中除了她再无旁人,“姐姐还不懂我么?”
玉霓别开目光,安静片刻,终于慢慢点了头。
孟季澧松了口气,微抿着唇,无声地笑着,瞥见她腕上的红痕,眸中暗色一闪即逝。
玉霓惟恐叫人看见,转身便走。
孟季澧先在她身后跟着,又上前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同行,不时侧头看她一眼。
玉霓叫他看得红了脸,问:“怎不回去歇一歇?”
孟季澧答非所问道:“今日就走,姐姐在阿兄家等我,我到禁中交了书稿便去接上姐姐。”
玉霓心道他怎比阿兄还急,与他提了木郎君的事,想再等两日。
孟季澧先是不肯,担心夜长梦多,怕她不高兴才答应了。
她阿兄今日没上直,见孟季澧送她回来,门都没许他进。
嫂嫂将阿兄拖到一旁,耳语几句,不知说了甚,阿兄一张黑脸红了又白,几经挣扎,到底压住了脾气,硬邦邦地叫孟季澧进屋喝杯茶水。
狸儿歪着脑袋瞧热闹,玉霓抱起他,捏了捏他柔软的面颊,忽见他咧开嘴,望着她身后喊了声:“姑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