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也当我是男子么?”
玉霓将荼荼抱到膝上,心底慌乱,口中仍只平静道:“三郎原就是男子。”
孟季澧默然不语,忽伸过手来,摩挲荼荼头顶厚软的毛。
那只手骨骼清秀,瘦劲白皙,手背依稀可见薄薄肌肤下淡青的脉络,因长年执笔,拇指并中指指节生了薄茧,的确是男子的手。
玉霓有片刻失神,忙移开眼。
翌日去见媒婆,怎知偏给他遇上了。
“那人给姐姐做媒?”
玉霓点头,就听他愠怒的嗓音自头顶传来。
“她认得姐姐么,这般贸然给姐姐说亲?”
玉霓红了脸,小声解释,“是我托人家做媒。”
到了家,玉霓在榻沿坐下,低头掰胡饼喂荼荼。
孟季澧停在门槛外,拉长的影子落在地上,“她给姐姐说了哪家?”
玉霓淡淡道:“因我和离过,尚没说成。”
孟季澧眼中闪过诧异,跨进门,将陶瓮并两副碗筷搁在几案上。
“为何急于成亲?”没等玉霓答言,转身看着她道,“可是为了腹中的孩儿?昨日姐姐晕倒,郎中来过。”
屋内一时静寂,墙头棣棠枝上栖息的碧色绣眼也止住了歌喉。
玉霓面色苍白,动了动唇,到底没出声,只偏过头,沉默地望着门外,耳畔两丸红玉坠子轻轻颤了颤。
庭院里暮色已然稀薄,斜晖暗淡,晚风温吞,驱不散眉弯沾染的轻愁。
“姐姐打算瞒着韩将军?”
玉霓终于道:“三郎莫对旁人提起,尤其是我阿兄。”阿兄那性子,指不定哪句话就露了马脚。
孟季澧问:“毕竟是韩将军的骨血,姐姐当真忍心瞒他?”
“我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,自是我的,他不痛不痒,知不知,有甚干系?”
“日后孩子问起,姐姐也瞒?”
“有个厌恶自己的阿爹,莫不如当他已死,我不说,孩子便不知生父是他,”玉霓看他一眼,心中忽有些没底,“三郎以为我错了么?”
孟季澧连连摇头,“姐姐自有计较,何错之有?”又道,“姐姐已见过媒人,可有合意的?”
玉霓提了提前回在段五娘处挑中的两人。
孟季澧听罢直皱眉,“那米铺的至今无所出,姐姐生下孩子,他岂肯放过?若是和离,必会强留孩子,再说那书呆,姐姐可知读书人未必就可靠,多的是没廉耻的斯文败类,姐姐宁可指望这二人,也信不过我么?”
玉霓叫他问得哑口无言,“你……”
“姐姐当真不知我的心意?我官职低微,原不敢唐突姐姐,想等下回考课升迁,再与姐姐提。”
玉霓一径沉默着,半晌方道:“三郎,你不必可怜我。”
孟季澧移步过来,屈膝半跪于榻前,望她道:“我若求姐姐可怜可怜我,姐姐肯么?”
“三郎,你年纪小……”
玉霓说了半句,孟季澧立时接过话头,“旁的尽可以改,独独年纪,两岁而已,姐姐也嫌么?”
玉霓避开他的目光,“三郎日后遇到情投意合的娘子,便知男女情爱有别于姐弟之情。”
“姐姐以为,我只想要姐姐做我的阿姐么?”孟季澧温软的黑眸注视着她,“自从得知姐姐和离,我便忍不住心中窃喜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紧跟着补了一句,“我自是盼着姐姐好,只是几次三番听闻姐姐在国公府过得不称意,韩将军待姐姐又……姐姐若因此怪我,我绝不敢有半分怨言。”
玉霓心中一团乱麻,听他继续道:“姐姐与其叫媒婆寻个粉饰得不知如何的男子,不如瞧瞧我,姐姐嫌我官职低,我便争取升迁,眼下虽不成器,好在年岁不大,尚有余地,若嫌我家贫,我早便与姐姐交过底,我攒了些银钱,在城北置宅不成问题,现下亦不曾懈怠,一直有进项,绝不叫姐姐吃苦。”
“倘嫌我不够魁梧,我求阿兄教我撂石锁。但凡有不合意的,姐姐只管说,我都改,务必叫姐姐喜欢。”
玉霓面红耳热,垂眸道:“我不会长留西京,三郎在京为官,不便走动。”
“姐姐去哪,我便去哪,不瞒姐姐,我升迁恐怕没指望。”
玉霓狐疑地瞥他一眼,“方才不还说争取升迁?”
残照如血,映得她半张面颊如沁色的粉玉,孟季澧容色微赧,“全凭姐姐的心意,听姐姐的。”
“三郎,我和离过,你现下不介意,日后呢?我阿兄虽在金吾卫有份差事,但不过糊口而已,于你没甚助益。”
大齐朝男子大都介意女子和离,头婚尤甚,极少娶和离或是被休弃的女子,他与她又差着两岁,心性未定,再者他出身寒门,未必不想借岳家的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