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为之久没作声,再开口,低声道了句“也好”。
也好?鱼荃错愕地张着嘴,满腹劝解的话堵在喉咙,一个字也没用上。
“小妹任性,这些年给韩兄并二老添了不少麻烦,”温为之平静地抚了抚马颈,“改日某定当登门拜谢。”
“温郎君不劝劝娘子?”
温为之淡淡道:“既已和离,再劝何用?”
鱼荃忙道:“有用!少夫人一向肯听温郎君的,郎君劝两句,少夫人兴许就改了主意,同我家郎君重归于好。”
“她的事由她自己拿主意,我这个阿兄也不好插手,”温为之转头望着他笑道,“你家郎君正是求之不得,你莫节外生枝。”
鱼荃皱着眉,欲言又止,忽想起一事,“尚未禀明令尊令堂。”
“二老有言在先,但凭小妹做主。”说罢,拱手告辞。
鱼荃看着一人一骑远远消失在暮色中,眉心好似打了结,良久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夏日天长,天际还留有一抹余晖,斜斜映着三面黄墙围出的小小院落。
玉霓正在竹竿上晾衣,一回头,见个高瘦的黑影立在院门旁,立时笑道:“阿兄。”
温为之沉默地打量着她,眸中渐渐起了湿意。
玉霓手里的衫衣险些掉在地上,阿兄自小笃信男子流血不流泪,在外挨打、受了委屈,从未见他掉一滴泪,只她穿来那日“死而复生”,他高兴得哭了,另有两回,也是因家中之事。
“阿兄此去东都一切可好?阿爹阿娘如何?嫂嫂、狸儿呢?”
温为之仰着脖颈走过来,哑声道:“都好。”
“真的?”
温为之没好气道:“骗你作甚?”
玉霓这才放心,忍不住埋怨了一句,“好端端的,阿兄怎哭了?”
温为之顿时急了,“你几时见我哭了?”越说越发气不打一处来,“恶人倒敢先告状,和离这等大事也敢先斩后奏,不与我商量?”
玉霓霎时敛了气焰,别开眼,闷头不语。
“跟我走,明日送你回东都。”
玉霓一脸愕然,她早便做好准备,阿兄得知和离后会将她骂一顿,先劝她,再替她向韩渐求情,实没料到他会一句不劝,就要送她走。
“我不回。”
兄妹二人乌眼鸡一般互瞪着,无声地对峙。
温为之冷笑道:“怪我,自小将你惯得这般任性妄为。”
“阿兄,我……”
温为之忽觉袍摆被拉扯,目光一落,原来是给荼荼咬住了,这小东西竟打算将他往外拖。他气得一笑,正想捡它,却见它屁股一扭,朝院门处跑。
与此同时,有人道:“姐姐可用过暮食了?我买了两碗糖酪樱桃……”
孟季澧合上门,回过身,一呆,“姐姐,这位是?”
玉霓道:“三郎,快过来,这是我阿兄。”
温为之冷着脸,虽没言语,玉霓却知他大抵有些瞧不上孟季澧,他与韩渐俱是习武之人,甚少结交读书人。当初阿兄同嫂嫂议亲,岳丈家一度打算招个士子为婿,那士子心思玲珑,阿兄在他手上吃过不少暗亏。
孟季澧疾步近前,长揖到底,“阿兄”。
温为之没应,他也不恼,越发陪着小心,原就生得眉清目朗,一笑更是云销雨霁、梅蕊吐香,叫人挪不开眼,极难生厌。
“常听姐姐提起阿兄,今日可算见着了,阿兄刚从东都回来?”
温为之勉强嗯了一声。
孟季澧却是大受鼓舞,殷勤道:“这糖酪樱桃给阿兄和姐姐尝尝。”
知他们兄妹久未见面,必定有话要说,他没敢打搅,说罢即施礼告辞。
玉霓叫住他,给他拿了两块糕点。
温为之双臂环胸,冷眼瞧着。
玉霓嫌他阴阳怪气,塞给他一块玉露团,道:“三郎家中遭难,父母并两个哥哥俱已身故,只剩了他一个,是个可怜人,阿兄别欺负他,便是不喜,也莫给他脸色瞧。”
温为之没搭腔,只冷冷道:“先送你回去,过阵子我再设法迁回东都,若得调职最好,不成也无妨,我便辞了金吾卫的差事。”
玉霓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“他在西京,这西京我便住不得了?”
“你何必往他跟前钻,惹他不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