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霓一怔,眼泪立时就在眼眶里打转,她拜访杨夫人,没想过见他。
“此时刚过未初,将军当在衙署,日后再来,定会问明将军可在,绝不扰了将军清静。”
韩渐瞪着她的背影,长指按住刀柄,骨节因用力隐隐泛白,对不知几时跟来的鱼荃道:“何人伤她?”
“娘子说了,是野……”鱼荃瞥见他的眼神,面皮一紧,忙道,“小的这就去查!”
杨夫人行事极有章程,隔日便派人接走了封元儿。
玉霓送她回来,路过丘家,见史二娘引着个郎中往家走。暮时下河洗笔,才听说丘大郎挨了打,打得还不轻,牙都给敲掉两颗,因套了麻袋,没看清何人下的手。
附近娘子们都觉大快人心。
“怎没打死?”
“龌龊东西,专会对小娘子动手动脚,不知真傻还是假傻,两个老东西也不管!”
到晚孟季澧下直,玉霓提起此事,孟季澧反应平淡,按说他厌恶史二娘母子,便是不落井下石,奚落两句,也要忍不住高兴。
玉霓看着他,心一沉,“是你?”
孟季澧夹菜的那只手一抖,素炸圆子啪嗒滚回盘里。
玉霓早便留意到他今日用箸不怎利索,拖过他的右手,在腕处一按,果见他龇牙咧嘴。
“真是你?”
孟季澧不吭声。
玉霓往门外看了眼,小声道:“万一叫人发现,如何是好?”
孟季澧道:“没人见着。”
玉霓怪他任性胡来,“你这手用来执笔的,伤了还怎用?”
“左手也使得。”
玉霓一噎,看着他不语。
堂屋一时静寂,连荼荼也察觉异样,停在榻旁,仰起脑袋看她。
孟季澧同样看着她,不安道:“姐姐生我的气了?”
玉霓抱起荼荼,没理他。
孟季澧起身下榻,手足无措地立着,“姐姐莫气,我已知错。”
玉霓坐着,视线恰好落在他袍衫下摆,他说自己缝那道口子,也的确缝了,但针脚七歪八扭,如交错的虫足。
他便穿了这身衣裳去上直?也不怕叫人家笑话。
玉霓心一软,气消了大半,“回头换下,我给你拆开重新补补。”
孟季澧两手攥着衣侧,“姐姐原谅我了?”
玉霓正色道:“往后不许再胡来。”
孟季澧一径点头,饭也没吃,回家更衣去了。
玉霓跪坐在榻上,就着灯火,剪开线头,仔细拆去旧线。
孟季澧缝补只是将撕成两片的布拼合,以线连结,谈不上针法。她手艺尚可,不消半刻钟便缝好了。
她将线头咬断,扭过脸,孟季澧就在门外,不知站了多久。
“碗都洗好了?”
“嗯。”
孟季澧跨进门,漆黑的瞳仁映着两簇灯焰,明明含着笑,却又带了点雾气。
玉霓将缝补好的袍衫抖开,还给他:“你手脚倒快。”
孟季澧指腹滑过细密的针脚,忽道:“姐姐,今日我遇上韩将军了。”
大齐朝官员行避让之礼,道途相遇,官阶在下者须得让行,西京尤是如此。
薄暮时分,金吾卫一行人纵马出了安上门,为首赫然是左金吾中郎将韩渐。
集贤院几个书手纷纷避至一旁,韩渐留意到内中一个年轻书手袍摆上缝补的针脚异常粗疏,形似僵死的虫足。他收回目光,一夹马腹,自他们跟前行过。西京职官何其之多,未流小官俸禄微薄,若又无娘子缝补拾掇,难免显出窘相。
孟季澧久久凝视他的背影,俊秀白皙的面上容色舒展,上回遇见他还是在内苑,身后跟着他娘子。
玉霓怔了怔,没接话,委实不知说甚。
孟季澧似也不等她说甚,继续道:“姐姐与韩将军和离,可是因青泠县主?”
玉霓问:“他与青泠县主同行?”
孟季澧点头。
韩渐多忙不消细说,几次腾出工夫陪慕容弥茵,怕是当真要娶她了。日后莫要后悔才是。
“与旁人无关,是我要和离。”
孟季澧道:“韩将军肯成全姐姐,算得通情达理。”
玉霓笑笑,“他亦有心和离。”
“姐姐并非外人,我便直言了,望姐姐勿怪,”孟季澧在榻上坐了,略一迟疑,与她道:“姐姐怕是不知,有那心思不正、爱磋磨人的,使尽腌臜手段,偏就不肯和离,高门尤甚,我尝听闻有娘子侥幸离了深宅,一时心软,又叫那恶人骗回,延挨度日,丧了性命,姐姐此番得以顺利脱身,当属幸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