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那场“辐射工具箱”交易留下的车辙印,早被铁锈镇呼啸的风沙和永不停歇的贪婪脚步掩埋。
但“黑车”的传说,却像沾了血的锈铁片,在污浊的空气中悄无声息地发酵,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腥气。
赵安宁,传说中的黑车司机本人,正缩在她那辆破旧面包车的驾驶座上,像只受惊的鼹鼠。
车停在老楼——她那座被时间啃噬得摇摇欲坠,却意外成为她唯一锚点的破败楼房——的阴影里。
车内空间逼仄,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旧皮革和她囤积的廉价压缩饼干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铺在方向盘上,铅笔痕迹凌乱地覆盖着代表铁锈镇和周边区域的潦草线条。
她的指尖正神经质地划过一片被特意用红铅笔重重圈出,反复涂抹的区域——荒土平原。
那地方,地图空白处她写满了小字备注:“沙暴频发”、“流沙坑”、“变异秃鹫群(集群攻击性高)”、“沙蝎巢穴疑似区”、“劫掠者‘秃鹫帮’活动范围(高危)”等等。
每一个词都透着不祥。
“我去,”赵安宁低骂一声,声音闷在喉咙里,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绝望,“这破地方鸟不拉屎,鬼才去!”
话音未落,意识深处,那个冰冷刻板又永远试图把她往“阳光网约车司机”火坑里推的电子音,毫无感情地炸响:
【滴滴!检测到高强度载客需求!】
【目标定位:荒土平原深处,‘秃鹫岩’临时营地(坐标已标注)。】
【乘客数量:2。】
【状态:紧急(标注:重伤员x1)】
【预估路线危险等级:A+】
【系统建议:秉承‘救死扶伤’精神,请火速接单!】
【完成奖励:积分+1500,解锁‘初级能量护盾发生器’改装蓝图(碎片1/3)】
赵安宁的呼吸猛地一窒,像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荒土平原,秃鹫岩?
还有重伤员?!
她眼前发黑,几乎能闻到黄沙扑面,秃鹫嘶鸣,还有伤员身上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味。
社恐的本能疯狂尖叫着拒绝。
跑!
躲进老楼深处,用杂物把门堵死。
假装没听见?
可那冰冷的“能量护盾发生器蓝图(碎片1/3)”字样,像烧红的烙铁,硬生生烫穿了她的恐惧。
能量护盾。
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在枪林弹雨里多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,意味着下次被变异兽围殴时可能不用再玩命漂移撞墙。
意味着……她离那个该死的“安全屋”梦想,近了那么一丝丝。
“靠!”她猛地一拳砸在包裹着破皮革的方向盘上,震得仪表盘上几根裸露的电线滋滋冒火花。
恐惧和贪婪在血管里厮杀,最终,后者靠着蓝图的诱惑,极其艰难地占了上风。
“……接!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破罐破摔的颤音。
【订单确认!请宿主即刻前往!】
【路线导航开启!】
【温馨提示:请使用标准服务用语,例如‘乘客您好,末世滴滴竭诚为您服务,请系好安全带,我们即将出发’!这将有助于提升乘客满意度及系统评价!】
标准服务用语?
赵安宁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,胃里翻江倒海。
她直接无视了那能把人尬出三室一厅的提示音,动作快得像被鬼追。
手指在驾驶座旁边一个布满油污,裸露着几根弹簧和电线的简陋控制面板上飞快敲击。
面板中央,一块巴掌大的劣质LED屏幽幽亮起。
上面是几行冰冷、毫无感情的文字选项:
【基础载客费:高纯度净水x10升或标准军用压缩饼干x15公斤】
【路线附加费(荒土平原/A+级):能量电池(小型)x2 或稀有金属锭x1】
【紧急状态附加费(重伤员):抗生素(广谱)x3支或高效凝血剂x2】
【颠簸耐受附加费(可选):降低50%费用可关闭】
【静音服务费(乘客主动选择):额外支付任意等价物,全程禁言】
赵安宁的手指在【颠簸耐受附加费】上犹豫了零点一秒。
想到荒土平原那能把人骨头颠散架的破路,再想想自己“平稳驾驶”的负分记录……她果断略过。
手指重重戳在【静音服务费】上,选择了“开启”。
很好,闭嘴费生效。
世界清净了一半。
最后,她的指尖悬在代表“确认并发送账单”的猩红虚拟按钮上。
车窗外,铁锈镇边缘地带的风呜咽着卷起沙尘,拍打着锈迹斑斑的车身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那空气里只有尘埃和废铁的味道。
“死就死吧……为了护盾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猛地按了下去!
嗡——!
破面包车那标志性的,仿佛随时会原地散架的引擎轰鸣声骤然撕裂了老楼阴影下的寂静。
车头那张歪歪扭扭用廉价喷漆涂成的鲨鱼嘴涂鸦,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张开,呲着满口狰狞的三角利齿。
车身像一头被惊醒的钢铁凶兽,猛地向前一窜,裹挟着一股蛮横地卷起地上所有碎石和沙尘的狂暴气势,凶悍地撞开了老楼周围堆积的废弃杂物。
轮胎在干裂的土地上疯狂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啸,车身剧烈地左右摆动了几下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亡命徒姿态,一头扎进了铁锈镇外那片被烈日烤得发白,无边无际的昏黄之中。
荒土平原,名副其实。
目光所及,只有起伏不定,如同凝固波涛般的沙丘,一直延伸到天地模糊的尽头。
惨白的太阳高悬,无情地炙烤着这片死寂之地,空气被高温扭曲,蒸腾起一片片晃动的幻影。没有风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,裹挟着沙粒的燥热。
赵安宁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,带来一阵刺痛,她也不敢抬手去擦。
车窗外单调得令人绝望的黄色景象飞速向后掠去,只有仪表盘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导航坐标和代表车辆位置的小红点,证明他们还在移动,没有迷失在这片沙的坟墓里。
副驾驶的位置上,堆着她出发前翻出来的“家当”——几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,一个瘪了大半的水壶,还有一把锈迹斑斑,看起来只能用来撬罐头的大号扳手。
扳手沉甸甸的冰冷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传递过来,聊胜于无地给她一丝丝虚幻的安全感。
面包车如同一条破旧但顽强的铁鱼,在沙海的波涛中艰难穿行。
每一次冲上沙丘的脊背,车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;每一次俯冲进沙谷,扬起的沙尘便瞬间将前挡风玻璃糊得一片昏黄,雨刮器徒劳地刮擦着,发出单调而焦虑的“咯吱”声。
车厢内,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
后排座位上,两个男人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。一个身材异常魁梧,像座铁塔,穿着沾满油污和可疑深褐色污渍的皮夹克,肌肉虬结的手臂裸露在外,上面布满了陈旧的疤痕和新鲜的擦伤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发紫,厚实的胸膛急促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痛苦的嗬嗬声,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伤口溃烂的甜腥气息在闷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。
他紧闭着眼,额头上全是冷汗,整个人蜷缩着,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身体猛地一抽,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。
另一个则显得精悍得多,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,像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他死死盯着前座赵安宁的后脑勺,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怀疑,以及一种走投无路野兽般的凶戾。
他一只手紧紧按在重伤同伴的胸口上方,试图减缓出血,另一只手则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囊的突起上——那里显然藏着家伙。
刀疤脸的目光扫过驾驶座旁边那个闪烁着冰冷红光的LED收费屏。
上面清晰地罗列着:
【基础载客费:15kg压缩饼干(待支付)】
【路线附加费(A+):1块稀有金属锭(待支付)】
【紧急附加费:3支抗生素(待支付)】
【静音服务费:有效(剩余时间:2小时47分)】
“操!”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声音嘶哑干裂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这破车的颠簸和这天杀的账单气炸了。
“这娘们心比沙蝎的尾巴还黑!大哥,”他低头看向重伤的魁梧男人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你撑住!快了!等到了秃鹫岩,弄到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