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它还在动!仍然在前进!
天呐,多么伟大的精神。
赵安宁双手紧握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摆而晃动。
她脸上手上都糊满了泥污油垢和干涸的血痕,额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伤口旁,狼狈不堪。
但那双透过脏污挡风玻璃望向前方的眼睛,却亮得惊人,像两颗在灰烬中灼灼燃烧的黑曜石。
破面包车拖着刺耳的噪音和滚滚黑烟,在空旷死寂的废墟街道上,留下一条歪歪扭扭如同醉汉蹒跚的轨迹,义无反顾地驶向晨光熹微中那巨大的、阴影幢幢的钟表厂遗址。
老钟表厂遗址如同一头匍匐在晨光中的钢铁巨兽。
巨大的、早已停摆的齿轮雕塑锈死在厂区入口上方,扭曲的金属骨架厂房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投下大片不祥的阴影。
破碎的玻璃窗像巨兽空洞的眼窝,风穿过其间,发出呜咽般的尖啸。
赵安宁驾驶着她的“战车”,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时速,一路摇摇晃晃,吱呀作响地冲进了这片钢铁坟场。
刺耳的噪音在空旷死寂的厂区里被放大了数倍,惊起几只栖息在钢筋上的变异乌鸦,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嘎声,扑棱着翅膀飞入更深的阴影里。
她按照系统解析出的信号定位,将车七扭八歪地停在一栋相对保存尚算完整,墙壁上喷涂着巨大褪色钟表盘图案的仓库侧门前。
引擎熄火后,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支架呻吟终于停歇,只剩下车身在惯性下微微摇晃时发出的轻微嘎吱声。
车门被猛地推开。
赵安宁跳下车,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稳住身形。
她身上那件原本颜色难辨的外套,此刻更像是从油污和泥浆的染缸里捞出来的,混合着暗红的血渍。
脸上黑一道白一道,汗水冲开的泥沟下是苍白的底色,只有额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和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异常醒目。
她身上散发着机油与血腥味汗臭味和泥土腐败混合的浓烈气息,活脱脱一个刚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拾荒者。
她没说话,甚至没刻意去看仓库阴影里可能存在的目光。
只是背靠着冰冷布满铁锈的车门,微微仰头喘息,胸口起伏。
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别着的,同样沾满油污的消防斧柄上,左手则随意地垂着,虎口崩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。
仓库侧门旁边堆叠的锈蚀集装箱后,阴影微微晃动。
一个身影走了出来。
来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,裹在一件同样沾满污渍,但相对完整的深灰色连帽工装外套里。
帽子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巴和紧抿着的薄唇。
他步伐很稳,带着一种在废墟中生存久了的警惕和干练。
他显然早已被那辆破车惊天动地的入场方式所惊动,此刻目光如同探照灯,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面包车那惊世骇俗的右前轮上。
饶是“鼹鼠”见惯了末世各种光怪陆离的改装和破烂,此刻也忍不住瞳孔地震。
那是什么玩意儿?!
一根碗口粗,布满新鲜劈砍断茬的沉重金属管,以一种极其粗暴的角度,硬生生顶在车架和悬架支点之间!
连接处被散发着油光的粗铁丝一圈又一圈、勒进金属表层般死死捆扎固定。
而支撑着这“金属义肢”的轮胎……那上面缠着肮脏的绷带和枯藤,斑驳的铁皮补丁下,一块褪色的印着卡通粉色兔子的橡胶片,正对着他,显得无比刺眼和荒诞。
“鼹鼠”的表情变得更复杂了。
他沉重地走到车边,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丑陋的支撑结构,又移到赵安宁身上。
她的狼狈和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气息,无声地诉说着来路的艰辛。
“你就是……‘鼹鼠’?”赵安宁开口了,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异常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
她依旧背靠着车门,眼神透过额前脏污的碎发,直直地看向对方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,没有任何寒暄,直奔主题。
“鼹鼠”沉默地点了下头,算是承认。
他伸手指了指面包车那惊悚的右前轮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理解:“这东西,能撑到铁砧?”
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那捆扎的铁丝,感觉多颠簸几下就会崩断。
“当然能。”赵安宁的回答很有底气,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解释。
她的目光从“鼹鼠”身上移开,扫向他身后仓库的阴影。
“货呢?”
“鼹鼠”盯着她看了几秒,似乎在评估这简短回答的可信度,以及她这副尊容下隐藏的东西。
最终,他没再追问,只是侧身让开,对着仓库阴影里打了个手势。
另一个身影从里面闪出,同样包裹得严实,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密封箱,尺寸大约40x30x20cm,表面没有任何标识,只有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几处细微的划痕。
提箱的人动作迅速而警惕,将箱子轻轻放在赵安宁和“鼹鼠”之间的空地上。
“鼹鼠”用脚尖点了点箱子:“东西在里面。规矩清楚,风险自担。送到铁砧营地西门,交给一个叫‘老烟枪’的人。他会验货付款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报酬,按约定。压缩干粮十份,净水五升,或者等价的能量核心碎片,任选其一。”
当“能量核心碎片”几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,赵安宁的眼睛微不可查的亮了一下,随即又立马反应过来。
她的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重新看向“鼹鼠”,沙哑地开口:“先付定金。”
“鼹鼠”似乎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快散架的车的司机还这么有底气。
他帽檐下的眉头皱起:“道上没这规矩。□□,信誉保证。”
“按我的规矩。”赵安宁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。
她微微偏了偏头,示意了一下自己那辆还在微微摇晃,右前轮发出轻微金属疲劳呻吟的破车,以及自己这一身狼狈。
“油,或者吃的。不然,”她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,“就开不动车。”
“鼹鼠”沉默了。
他看着赵安宁那双在污垢下异常平静却执拗的眼睛,又瞥了一眼那辆仿佛随时会原地解体的破车和那个奇丑的轮胎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最终,他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哼哼,似乎妥协了。
他从自己鼓囊囊的工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抛了过去。
那一小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赵安宁抬手,稳稳接住。
动作干脆利落,与她疲惫的外表形成反差。
入手是一个沉甸甸的,用厚实油纸包裹的方块。她捏了捏,是硬的,带着油脂的触感。
是肉干?还是压缩饼干块?
总之分量不轻。
“半份干粮。”“鼹鼠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够你撑到地方了。别死在半路上,我的货可是很珍贵的,送不到地方还得再请人去拾回来。”
赵安宁没说话,直接将油纸包塞进了自己同样肮脏的外套口袋里,动作没有丝毫犹豫。
然后,她弯腰,单手抓住那个金属密封箱边缘的把手。
箱子比她预想的要沉不少,入手冰凉坚硬。她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,额角伤口因为用力而传来一阵刺痛。
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手臂发力,稳稳地将箱子提了起来,转身,拉开面包车侧滑门。
哐当一声闷响,箱子被粗暴地扔在了后排空荡的座椅上。
她甩上车门,动作干脆。
整个过程没说一句废话,甚至没再看“鼹鼠”和他的同伴一眼。
“鼹鼠”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瘦小狼狈的身影利落地绕到驾驶座那边,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
引擎再次发出那令人心悸的,如同破锣般的嘶吼,伴随着右前轮金属支架更加剧烈的嘎吱呻吟。
破旧的面包车如同一个被强行唤醒的钢铁僵尸,带着滚滚黑烟和全身零件不堪重负的抗议,一瘸一拐,摇摇晃晃地调转车头,留下两道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的轮胎印。
在“鼹鼠”复杂的注视下,再次以那种随时可能散架的惊悚姿态,驶离了钟表厂废墟,一头扎进通往铁砧营地的,危机四伏的未知路途。
引擎的嘶鸣和金属的哀嚎渐渐远去,最终被废墟死寂的风声吞没。
“鼹鼠”依旧站在原地,帽檐下的目光深沉。他身边那个提着箱子的同伴低声问:“头儿,那破车……还有那个轮胎……就这架势能行吗?”
“鼹鼠”沉默了片刻,好像也还没回过神:“不知道。但敢开着那玩意儿来接单的人……要么是疗养院没治好跑出来的神经病,要么……” 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只是望着破车消失的方向,仿佛还烙在视网膜上,丑的让人心惊。
“要么是什么?”同伴追问。
“鼹鼠”拉低了帽檐,转身走向仓库阴影,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散在风里:
“要么,就是真有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