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仅在乎事情的结果,也开始在乎起同行者本身的颜色。
顾守渊轻轻呼出一口气,气息拂动了灯焰,昏黄的光影在她沉静而略带困惑的侧脸上摇曳不定,眼下淡淡的小点仿佛也黯淡下去了,一如她此刻的心境。
她还没有答案。这个关于“期盼”的问题,比任何经史子集里的难题都要来得复杂,因为它关乎她自己都未曾深入了解的内心。
我到底想要什么呢?她望着跳动的灯花,无声地问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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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,太学散学。
秋意渐深,暮色来得早了。天际铺陈着瑰丽的晚霞,如同打翻的胭脂匣,染红了半片天空。
顾守渊提着略显沉重的书箱,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明伦堂。喧嚣散去后的书院,显得格外宁静,只有归巢的鸟雀在枝头啁啾。
她刚走下台阶,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前方,脚步便是一顿。
不远处,那棵历经风霜、枝干虬结的古槐树下,静静地立着一个玄青色的身影。
木诚之牵着他那匹神骏的黑马“追影”,身姿挺拔如孤松,落日的余晖为他平日冷硬利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边。他站在那里,仿佛已与这暮色、古树融为一体,等候了多时。
“木将军?”顾守渊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意外,随即快步上前。秋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也带来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淡淡皮革与清冽皂角的气息。
他闻声转头,微微颔首,算作回应。没有寻常的寒暄问候,他的行事风格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。他直接从马鞍旁取出一只细长的紫檀木盒,盒身打磨得光滑温润,透着低调的贵气,径直递到她面前。动作自然得如同在军中传递一份文书,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“给你的。”
顾守渊心下微讶,双手接过。盒子入手微沉。她依言打开盒盖,里面并非她根据宫宴经验所猜测的珠钗玉佩之类的贵重物件,也不是什么奇巧玩物。
躺在杏黄色软缎上的,是一把戒尺。
尺身造型简洁古朴,线条流畅,通体由深色的硬木制成,打磨得极其光滑温润,泛着幽微的光泽。她伸出指尖,轻轻拿起它,立时感受到那木料温润表皮之下,所蕴含的坚实致密的分量。尺身尾端,阴刻着一个小小的、却铁画银钩的“渊”字,在她指腹下留下清晰而独特的触感。
她眼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。指节收拢,握紧尺身,在空中随手一挥——
“嗖!”
尺身破风,发出一道清脆利落的响声,劲道内蕴,沉稳非常。
‘材美工巧,为之时’。” 她抬眼,目光清亮如水,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底,“此物,甚合时宜。多谢将军。” 她懂了。这不仅是防身之物,更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指引,认可她学子的身份,指引她在可能的危机中,以最“合乎时宜”的方式保护自己。
她将戒尺小心翼翼地收回盒中,妥善放入书箱,动作郑重。然后,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日常功课,语气自然地提起,声音压低了些许,仅容两人听见:“另外,之前我与将军提过的,太学内似乎有异动,那道不明的视线……近日,好像又捕捉到一丝模糊的影子了。”
木诚之眸光骤然一凝,锐利如鹰隼,但旋即恢复平静,只沉声道:“我知道了,此事我会处理。”
他话题顺势一转,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命令口吻,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:“既如此,你的安危更需上心。纸上谈兵终觉浅。从明日起,申时初刻,城西演武场,你该开始学些切实的防身招式。”
顾守渊闻言,并未惊讶,也未抗拒,只是微微偏过头,带着一丝纯粹的、不含杂质的好奇,轻声问道:“谁来教?”
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,像一颗看似微不足道,却精准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里,漾开了一圈圈不受控制的涟漪。
很奇怪。木诚之想。
授她自保之力,于公于私,都是当下最合理、最必要的选择。他麾下能人辈出:江槐身法灵巧诡谲,善于贴身短打;谢远风剑术精湛,且耐心细致;随便挑一名亲兵,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忠诚可靠……谁都可以担当此任。
可当“顾守渊”这个名字,与脑海中那些合适的人选一一对接时,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、冰冷的壁垒,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滞涩与……不悦。
交给江槐?那双总带着三分笑意、仿佛对万物都漫不经心的桃花眼在他脑中浮现的瞬间,他垂在身侧的指节便无意识收紧了一分。太轻浮。他几乎能想象出江槐会用怎样调侃的语气去“指点”她。
交给谢远风?秋猎归来时,谢远风望向方羽那欲言又止、带着复杂情愫的目光,在他记忆深处一闪而过。太纷杂。他不想让任何可能干扰教学专注度的因素靠近她。
那么,交给任何一名忠诚可靠的亲兵?这个念头刚升起,一股更强烈的、近乎本能的排斥感便攫住了他。不行。绝对不行。
为什么不行?
他试图用理性为自己这反常的情绪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——是因为她身份特殊,牵扯军工旧案,需绝对保密,知道她习武的人越少越好?
(可江槐、谢远风皆为核心知情者,保密并非决定性理由。)
这个理由显得如此牵强,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思忖间,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:她理直气壮、坦荡荡地让他帮忙包扎伤口时的模样;马车昏暗的光线下,她清亮如星子的目光和那句纯粹得让他心悸的“我很高兴”;甚至是她此刻微微偏头,带着纯粹疑惑望着他的神情……
仿佛有些事情,某些时刻,某些教导,只能由他来做,必须由他来做。
这种脱离绝对理性掌控的判断,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失控感,心底却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着不容忽视的暖流,带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悸动。
他将其强行归结为一种更深层的责任——是他将她更深地卷入了这场风波,那么,赋予她自保之力这件事,就成了他必须亲自承担的、无法假手于人的、完整的责任。
所有翻涌的思绪,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沉入他深邃的眼底,最终归于一片看似冷然的平静。他迎上她依旧带着询问的目光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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