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三环边上一条不知名的背街小巷,凌晨一点。
没有流光溢彩的亮马河,只有一盏昏黄摇曳的白炽灯,挂在油腻腻的帐篷顶上。
「滋啦——」
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,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霸道地横冲直撞,盖过了旁边下水道若有若无的异味。
一张有些跛脚的折叠桌旁,围坐着三个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人。
「老板!再来十串大腰子!烤焦一点!」
叶明熙把刚拿到手的、沉甸甸的影后奖杯,「哐」地一声,随手墩在了沾着油渍的塑料桌布上。
她身上那件亮片深V高定礼服外面,裹了一件不仅不搭调、甚至有点土气的军大衣,脸上架着一副巨大的墨镜,遮住了半张脸,手里却豪迈地举着一瓶绿棒子燕京啤酒。
「为咗我嘅清华 MBA 开题!饮杯!」
叶明熙仰起头,对着绿色的燕京啤酒瓶口,一口气吹掉了半瓶。
她放下酒瓶,手背豪迈地擦过嘴角,打了一个响亮的、带着啤酒花苦味的嗝。
李望枢坐在对面,修长的手指正在剥一头糖蒜。他那件昂贵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了手肘,露出线条精壮的小臂,蒜皮堆在骨碟里。
「恭喜影后。」
他把剥得雪白的糖蒜扔进叶明熙面前的碟子里:「不过,你把这金像奖奖杯搁在这儿,不怕被羊肉味熏入味了?」
「入味又点啫?呢啲叫烟火气!」
叶明熙抓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红柳大串,狠狠咬下一块肉,咀嚼肌用力:「以前老觉得这种地方污糟,依家先知,比嗰班投资人的饭局干净多了!嗰班老男人,嘴上讲仁义道德,肚子里全系男盗女娼。」
她转过头,看向一直沉默撸串的辰知星,那双画着全包眼线的眼睛亮得惊人:「知星姐,真的多谢你同林教授嘅推荐信。真系,这年头,靠样揾食系青春饭,靠脑揾食先系铁饭碗。我要证明给我那个蹲监的前男友睇,离开了他,老娘照样活得生猛!」
说到这儿,她举着那根光秃秃的铁签子,指了指虚空:
「对了!殷灿言那个女人还在缓刑,没跳槽去别的机构吧?我准备高薪聘请她给我当私教!」
辰知星手里捏着一只一次性塑料杯,里面装着透明的二锅头。她看着叶明熙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视线穿过缭绕的蓝色烟雾,落在叶明熙脸上。
「怎么?她还欠你学费?」
「她欠我嘅多啦!」
叶明熙把铁签子往不锈钢盘子里重重一拍。
她把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那双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、精明得吓人的眼睛。身体前倾,压低了声音:「你们真系以为,嗰个『缓刑』系天跌落嚟的馅饼啊?系那个司长良心发现?」
她伸出那根沾着羊油的食指,在空中用力点了点:
「当年那份判决书下来的前夜,我动用了工作室所有的营销号,甚至买了外网的头条。我让编剧通宵写了十几个版本的通稿,把她包装成了什么?——为了填补国资窟窿而不得不违规的悲情英雄!」
叶明熙冷哼一声,拿起桌边的纸巾,用力擦拭着手指上的油污:
「如果不判缓刑,那几万个买了恒景烂尾楼的业主、那几十个被扣押在中东的工程师家属,第二天早上就要去法院门口静坐了!法律不仅看条文,也看□□成本。我帮她把这个成本,抬高到了他们唔敢动佢的地步。」
她伸手抓过那座沉甸甸的金像奖奖杯,指甲在金色的底座上敲得当当作响:
「所以啊……她这条命,有一半系我保下来的。」
「我要个 VIP 班,唔过分呀嘛?」
辰知星笑了。
她举起那个廉价的塑料杯,和叶明熙的酒瓶碰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:「不过分。很划算。」
「光有舆论也不够。」李望枢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蒜皮扔在地上,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。
在这充满了地沟油味道的小摊上,他的语气却像是在顶级投行的董事会上做陈述。
「舆论只能保命,不能平账。」
李望枢扫了一眼周围喧闹的食客,将声音压低到只有这一桌能听见的频率。
他伸手,清空了面前那块满是油渍的桌面。
他拿过一只绿色的燕京酒瓶,放在最左边;又把叶明熙那个金灿灿的奖杯,挪到了中间;最后,拿起那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,横在最右边。
「直接转账?那是找死。」
李望枢指着那个酒瓶,语气凉薄:「那种几十亿的资金,要是敢走地下钱庄,就叫洗钱。」
「顾臣戈当初要是敢在那张单子上签字……」
他用手指关节,重重地敲了敲桌面:「他现在人就在秦城蹲着,而不是在酒泉看星星了。」
「我们玩儿的是接力赛。」
他的手指点了点中间那个金奖杯:
「第一步,境外代付。许京韫当时要嫁的耿家在新加坡,用合法的商业名义,把两亿美金打给了那个军阀。这叫离岸交易,秒到账,谁也查不出毛病。」
叶明熙眨了眨眼,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:「那钱是谁还?」
「问得好。」
李望枢拿起那双筷子,重重地压在奖杯旁边:
「第二步,境内确权。殷灿言在国内,跟耿家签了一份巨额欠条。」
说到这里,李望枢停顿了一下。
他拿起那双筷子,并没有放下,而是双手握住两端,慢慢地、一点点地向中间**弯折**。
竹筷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「咔、咔」**细响,弯成了一个即将断裂的弧度。
「为了让耿家放心掏这笔钱,也为了过监管的审……」
李望枢盯着那双快要断掉的筷子,眼神冷酷:「殷灿言签了一份『无限连带责任的对赌协议』。」
「通俗点说,就是『卖身契』。」
他松开手,变形的筷子弹回桌面,滚了两圈,不动了。
「她把自己未来二十年的工资、分红、名誉,甚至人身自由,全部抵押了出去。在还清这两亿美金之前,她就是个高级打工仔。连买张机票,都要向董事会报备。」
他轻笑了一声,带着几分嘲讽,拿起那个绿棒子啤酒给自己倒满。
「这完全合法,但也完全……要命。」
叶明熙听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羊肉串都凉了:「那……那顾臣戈呢?既然都合法了,他为什么还要……」
「因为时间。」
辰知星终于开口了。
她仰头将杯子里的二锅头一饮而尽,烈酒烧喉,辣得她微微眯起了眼。
「正常的ODI备案和外汇审批,至少需要三个月。但那天,殷灿言只有十五分钟。」
她转过头,看着李望枢,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。
「顾臣戈动用了他在发改委和外管局所有的人情,启用了国家战略资产紧急保全的特殊通道。」
「他在那份加急审批单上,签了自己的名字,担保这笔交易是为了『维护国家海外利益』,从而让这笔交易跳过了所有的排队和实质审查,在一分钟内完成了备案。」
辰知星的声音低了下去,混在炭火炸裂的声音里:
「程序是合规的,但动用人情去加速这个程序,在现在的政治生态里,就是原罪。」
「他没有违纪,但他破坏了公平。」
「这就是为什么,案子结了,他却主动申请去了西北,去守雷达。」
「不仅是因为舆论,更是因为……他觉得他用公权力谋了私情。他这种有洁癖的人,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。」
「他是在自我流放。」
一阵冷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餐巾纸和灰尘。
叶明熙打了个寒颤,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。她看着手里那个金光闪闪的影后奖杯,忽然觉得在这个充满了法律条文、资本运作和政治隐喻的故事里,这玩意儿显得有些轻飘飘的。
「这帮人……」她嘟囔着,眼圈却有点红,「一个个都跟疯子一样。把法律玩得跟艺术一样,把自己活得跟苦行僧一样。图什么啊?」
「图个心安吧。」
李望枢举起那个沾着油渍的一次性塑料杯,对着北京浑浊的夜空敬了一下。
「敬疯子。」
辰知星没有举杯。
她想起了那个特楼里的雪夜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流掉的孩子,和那满地的鲜血。
「敬……幸存者。」
她轻声说着,抓起桌上的酒瓶,对着瓶口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液体入喉,呛出了眼泪。
「老板!」她把空酒瓶重重拍在桌上,带着一股发泄般的豪气,「再来一箱!」
就在这时。
隔壁桌几个喝高了的民工突然爆发出一阵争吵。
「砰!」
一只空啤酒瓶被狠狠摔在水泥地上,炸裂开来。
这声音不大,但在酒精作用下神经紧绷的辰知星听来,却像是特楼里那根暖气管爆裂的巨响。
应激反应瞬间接管了她的身体。
辰知星手里的酒瓶滑落,整个人猛地一缩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短促尖叫,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,呼吸急促到几乎无法换气。
「知星!」
李望枢脸色大变,扔下杯子,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,捂住她的耳朵。他知道,必须马上离开这个环境。
「走!去北大西门!进学校!」
他扶着辰知星,叶明熙抓起奖杯和包,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。
然而,古色古香的北大西门门禁森严。李望枢掏出手机,手指飞快地在访客预约系统上点击。
三秒后,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无情的对话框:【今日访客预约名额已满】。
「去清华西门!」
他当机立断,扶着辰知星转身就走。
这段路并不长,但在深夜冷风中,对于穿着高跟鞋的叶明熙和濒临崩溃的辰知星来说,简直是万里长征。
终于挪到了清华西门。
气喘吁吁的李望枢把辰知星交给叶明熙扶着,自己开始翻找口袋。
李望枢的动作越来越快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——他忘了带校友卡。
保安大叔狐疑地看着这三个衣着光鲜却行为怪异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