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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Aliot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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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沉默着。

「还有个事儿,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。」

孙广华顿了顿:

「那两亿美金……不是贪污,也不是洗钱。」

「那是她给那十二个工程师交的……买命钱。」

电话那头,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捏碎的声音。

良久。

顾臣戈沙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
「谢谢司长。」

中关村,特楼,201室。

手机屏幕的光,照亮了殷灿言惨白的脸。

推送新闻的标题加粗加黑:《纪委通报:顾臣戈同志经查无违纪行为,系遭恶意攻击,已恢复工作》。

配图是一张新闻发布会的现场照片,顾臣戈站在麦克风丛林后。

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,那枚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丝合缝,闪光灯将他的脸照得惨白而神圣。

殷灿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关掉了新闻。
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抓住了那两幅厚重的遮光窗帘,用力一拉。

金属挂钩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,刺耳而尖锐。窗外的阳光被瞬间斩断,房间陷入了一片昏暗。

她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,拧动门锁。

反锁。

她走进厨房,打开配电箱,没有任何犹豫,拉下了总闸。

冰箱压缩机停止了嗡鸣,路由器上的指示灯熄灭。

房间里彻底死寂,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
殷灿言的手指扣住充电线的接头,猛地将其从插座上拔下。

随后,她长按电源键。

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苹果标志最后闪烁了一次,随即被吞没进彻底的黑暗中。黑色的玻璃屏变成了一面浑浊的镜子,映出她那双布满红血丝、却没有任何焦距的眼睛。

她随手将手机扔在脚边的地毯上,没有再看一眼。

做完这一切,她赤着脚,踩着冰冷粗糙的木地板,一步步退到了房间最深处、那个连月光都照不到的死角。

背脊贴上冰凉的墙壁。

那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,刺入后脑。

她沿着墙壁慢慢滑落,直到臀部触碰到坚硬的地板。她曲起双腿,将下巴死死地抵在膝盖骨上,双手环抱住小腿,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臂的肉里。

视觉剥离。

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放大,试图捕捉哪怕一丝光线,却只能看见视网膜上残留的、毫无意义的噪点。

听觉放大。

隔壁水管里沉闷的水流声、楼道里风卷过废纸的摩擦声、甚至墙壁里不知名虫豸的啮咬声,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,变成了某种类似中央空调低频运作的嗡鸣。

殷灿言的鼻翼微微翕动。

特楼里那股陈旧的、干燥的木头灰尘味,在黑暗中开始发生诡异的质变。

一种湿润的、甜腻的、带着某种有机物发酵气息的味道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,钻进了她的鼻腔。

那是过度盛放后、濒临腐烂的玫瑰花香。

感官错位了。

界限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
她身下的粗糙木地板,仿佛变成了那张冰冷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;背后斑驳掉灰的墙壁,仿佛变成了那面巨大的、倒映着陆家嘴繁华却透不进一丝空气的落地玻璃窗。

没有中关村。没有201室。

此时此刻,她又一次被锁进了那个名为「四月」的牢笼。

只不过。

殷灿言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透黑暗,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
这一次,门外没有那个戴着口罩、隔空审视的梁景轩。也没有那个端着茶杯、满脸虚伪关切的景佩仪。

只有那个刚刚亲手反锁了门锁、拔掉了电闸的自己。

记忆中落锁的声音,与现实重叠。

她闭上眼,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挤出,停止了呼吸的起伏。

她在等。

不是等谁来救她。

而是在等体内那点残存的生物电能被彻底耗尽,等那个因为饥饿而胃壁痉挛的时刻,等一场安静的、甚至带着一丝报复性快感的……机能停摆。

顾臣戈回来了。

没有红旗轿车,没有司机。

他是跑回来的。

那双平日里总是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皮鞋,此刻裹满了路边的黑泥和未化的雪水。那件象征着家族荣耀与沉重枷锁的旧军大衣,被他随意地拎在手里,下摆拖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。

他在201室的门前停下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只有窗外惨淡的路灯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。

他抬起手,指节重重地叩在深红色的防盗门上。

铁皮震颤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
无人应答。

死一般的寂静,仿佛这扇门后通向的不是一个房间,而是一个真空的黑洞。

「殷灿言!」

他喊她的名字。声音低沉、粗砺,像是在咀嚼一块带血的骨头。

「开门!」

依旧是死寂。

只有门缝里,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窒息的冷气,正在往外渗。

顾臣戈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「操。」

这个连说重话都极少、永远扣着风纪扣的男人,对着那扇紧闭的铁门,低低地骂了一声。

他没有再敲门。

转身,掏出钥匙,打开了隔壁202室。

进门,没有换鞋,没有开灯。

他径直冲向阳台,推拉门被粗暴地扯开。

特楼是老式苏式建筑,层高很高。三楼的高度,在此刻显得格外眩晕。

两个阳台之间,隔着一道一米五左右的间隙。那是楼体的伸缩缝,下面是黑洞洞的、堆满了杂物和废弃自行车的深渊。

没有任何防护栏,只有几根生锈的排水管。

顾臣戈站在阳台边缘。

寒风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,单薄的布料紧贴着他清瘦却精悍的肌肉线条。

他脱下了那件碍事的夹克,随手一扬。

他没有犹豫,没有计算抛物线,没有评估风险。他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、挂着厚重窗帘的落地玻璃门。

后退半步,发力。

曾经住满共和国学术分子的楼栋里,他成了唯一的暴徒。

他没有看一眼楼下三层高的深渊,也没有评估那一米五的跨度。他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扇窗,在那一瞬间透支了全身的肌肉力量,整个人腾空而起,把自己当作一枚出膛的黑色炮弹,硬生生地砸穿了两人之间那道本该无法逾越的虚空。

「哗啦——!!!」
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撕裂了特楼死寂的夜晚。

殷灿言正蜷缩在墙角,耳机还挂在脖子上,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。

巨响炸开的瞬间,无数晶莹的碎片像暴雨一样飞溅而来。

寒风呼啸着灌入,那一瞬间,她以为是天塌了。

一道黑影裹挟着破碎的玻璃渣和刺骨的寒气,重重地滚落在了地板上。

鲜血的味道,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
顾臣戈从满地的玻璃碎屑中撑起身体。

他的衬衫被划破了无数道口子,手臂上、手背上,鲜血淋漓。有几块细小的玻璃渣甚至嵌进了他的肉里。

但他仍第一时间抬起头,在黑暗中,一眼锁定那个缩在墙角、瑟瑟发抖的身影。

他冲了过去。

没有温柔的安抚,没有劫后余生的询问。

他一把揪住殷灿言的衣领,像提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,然后——

狠狠地、结结实实地,将她按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
「唔——!」

殷灿言被撞得胸口生疼,鼻腔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和雪松味。

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在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里疯狂挣扎,手脚并用地踢打着他。

「你疯了吗?!」

她尖叫着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,眼泪夺眶而出。

「顾臣戈!你是国家干部!你是要升司长的!你疯了吗?!」

「那是录音!你没听见吗?!我是捞女!我是妲己!我算计了所有人!我还要算计你!」

「你会身败名裂的!你会……」

「殷灿言,闭嘴!」

顾臣戈的吼声,压过了她的尖叫,也压过了窗外的风声。

他根本不管她在说什么,也不管她的拳头落在自己伤口上有多疼。

他只是收紧双臂,死死地勒住她,勒得她骨头都在咔咔作响,勒得她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。

他在她耳边剧烈地喘息着,热气喷洒在她冰凉的颈窝里。

那声音沙哑、粗糙,却硬得像一块磐石,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。

「录音我听了。」

「你要当捞女?好啊。」

「你要算计我?可以。」

他猛地抬起头,双手捧住她的脸,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血丝、疯狂而又清醒的眼睛。

「但你给我记住了。」

「这里不是上海!」

「我也不是梁景轩那个废物!」

殷灿言的瞳孔剧烈颤抖,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、却眼神亮得吓人的男人。

顾臣戈低下头,额头重重地抵住她的额头。

他的皮肤滚烫,像是发着高烧。

血顺着他的手背流下来,滴在她的白色居家服上,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。

「你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变成垃圾扔掉?」

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:「做梦。」

「只要我还没死,你就别想一个人烂在黑暗里。」

殷灿言那双还在捶打他胸口的拳头,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。

她的视线被那一抹刺眼的猩红死死吸住。

顾臣戈的手背上,一道两寸长的裂口横亘其中,皮肉向外翻卷。几块玻璃渣,深深地嵌在暗红色的肌肉纤维里,随着肌肉的绷紧而轻微错位。

随着他用力勒紧双臂的动作,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,顺着他的手腕蜿蜒而下,滴落在她白色的居家服领口,洇开一片温热湿润的红斑。

那血是烫的。

烫得殷灿言的皮肤一缩。

她慢慢抬起眼,视线撞进顾臣戈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
那里没有了镜片的遮挡,也没有了平日的冷淡,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,瞳孔漆黑,深处翻涌着一种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去的狠戾。

寒风从破碎的阳台门呼啸而入,卷起地上的窗帘,刮过两人的脚踝。

殷灿言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。

原本推拒在他胸口的手指,慢慢蜷缩,然后猛地发力,死死攥紧了他那件单薄的、沾满血迹和泥点的衬衫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

「……顾……臣戈……」
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。

紧接着,胸腔剧烈起伏,一口气没提上来,变成了急促的抽噎。

眼泪不再是一颗一颗地掉,而是决堤般地涌出,瞬间冲花了她的脸。

一声毫无形象、撕心裂肺的嚎啕,从她的胸腔深处炸开。

她张大嘴,哭得面容扭曲,哭得缺氧。

她把脸狠狠地埋进顾臣戈带着浓重血腥味和汗味的颈窝里,鼻涕和眼泪糊了他一身。

顾臣戈感到脖颈处传来滚烫的湿意,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斜方肌,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低下头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那只还在流血的手,并没有避开伤口,而是再一次收紧,将怀里这个哭得浑身抽搐的女人,更深地揉进自己的骨架里。

任由那鲜红的血,和她滚烫的泪,混在一起。

过了很久,直到殷灿言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
顾臣戈才稍微松开了一点怀抱。

他低下头,粗糙的大拇指重重地碾过她的脸颊,混着泪水和鼻涕,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擦出一道红痕。

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忽然,问了一个极其突兀、却又无比落地的问题:

「饿了吗?」

殷灿言愣住了,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,还没反应过来。

顾臣戈看着她这副傻样,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笑。

他用额头轻轻撞了撞她的额头。

「我去包饺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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