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秒,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,掌心覆盖住那道伤疤似的线脚,拇指指腹狠狠用力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呢料。
「这衣服……」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发闷,「穿惯了。」
「惯了不好改。」
殷灿言盯着他那个欲盖弥彰的动作,唇角极缓慢地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那笑意浮在皮肉上,眼底却是一片结了冰的荒原。
「但破了就是破了。」
她重新抓起酒瓶,仰颈,任由苦涩的液体冲刷过食道,带走喉间那点微弱的颤抖。
「哪怕缝得再好……」酒瓶落回桌面,发出一声脆响,「那道疤,抠不掉。」
顾臣戈摩挲衣袖的手指倏地顿住,指节泛白。
殷灿言没等他回应,双手撑着膝盖站起。
她低头,指尖用力掸去羽绒服下摆沾染的一点炭灰。
动作极重、极利落,仿佛掸去的不是灰尘,而是某种黏腻的、不该有的温情。
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,她脸上的线条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。原本那点探究的凄惶褪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,是一层近乎面具般的冷硬与精明。
老板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、浮着厚厚红油、飘着香菜末的牛肉方便面。
「二位慢用,不够再加面!」
顾臣戈拿起那双有些发黑的一次性竹筷,掰开,互相搓了搓上面的毛刺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薄得可怜的牛肉。
然后,他伸出筷子。
极其自然地,把自己碗里大半的牛肉,一片,一片,夹到了殷灿言的碗里。
殷灿言缓缓坐下,盯着碗里那堆被红油浸透的、切得薄如蝉翼的牛肉片。
热气混合着劣质辣椒精的刺鼻味道猛地熏腾上来,刺得她眼睑发颤,视线在那一瞬间,被白色的水雾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透过那层浑浊的、泛着油星的汤面,她仿佛看到了一只盛在纯白骨瓷盅里的、撇去了所有浮油的乌鸡。
那是恒景一品的落地窗前。
梁景轩穿着真丝睡衣,手里端着那碗炖了一整天的汤。银勺碰在瓷壁上,发出清脆的、不容拒绝的声响。
「喝下去。为你好。」
那汤没放盐,只有昂贵却令人作呕的冬虫夏草的味道,顺着她的喉咙强行灌下去,却从未问过她一句,烫不烫,苦不苦。
画面一转。
变成了海德堡深秋的梧桐树下。
乔珩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滚烫的糖炒栗子,吹掉上面的碎屑,将那颗金黄的果肉,递到她冰凉的掌心。
那是那个理想主义天文学家口袋里,唯一的温度。
「滋——」
头顶那根沾满油污的日光灯管,发出了一声电流不稳的异响,光线闪烁了一下。
光影破碎。
乌鸡汤洒了,栗子凉了。
眼前,只有这张这就连桌腿都垫不平的、泛着油光的折叠桌。
顾臣戈坐在对面的阴影里。
他手里捏着那双带着毛刺的、发黑的一次性竹筷。
那双签个字就能左右一家上市公司ESG等级和GEP的手指,此刻正极其笨拙而认真地,在碗里翻找着。
他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,抖掉上面的花椒粒,放进殷灿言的碗里。
一片,又一片。
他在那一碗只要十块钱的廉价板面上,给她堆出了一座肉色的、冒着热气的小山。
没有关于「按需分配」的宏大理论,也没有关于「红色江山」的豪言壮语。
只有筷子尖触碰到碗沿的轻响。
「笃。」
那是某种沉到了底的、不再需要任何修饰的……托举。
「……顾臣戈。」
殷灿言的声音哽咽,她没有动筷子:「我不吃。你自己吃。」
顾臣戈没有停手。
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,盖在那堆牛肉上。
「太瘦了。」
他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「国家需要你活着。」
殷灿言盯着碗里那座冒尖的肉山,喉咙像是被一块滚烫的炭火堵住了。
鼻腔里那股酸涩的液体疯狂上涌,直冲眼眶。她猛地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眼底漫上来的水汽。她夹起一块带筋的牛肉,甚至没怎么嚼,就生硬地、狼狈地吞了下去。
粗糙的竹筷把嘴唇磨得生疼。
借着这股疼劲,她深吸了一口充满了油烟气的空气,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通红,眼睫湿润,嘴角却强行扯出了一个带着倒钩的尖锐弧度。
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有些发颤,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挑衅:「顾同志,这是行政命令吗?」
顾臣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头顶那根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「滋滋」作响,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他的镜片上一跳一跳。
他抬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架。
那个总是像大理石雕像一样严丝合缝、扣着风纪扣的男人,在这个油烟缭绕、满地纸团的深夜,肩膀忽然塌下来几分。
他身体微微后仰,在那片昏黄的阴影里,嘴角极其缓慢地、向单侧挑起了一个弧度。
那是一个殷灿言从未见过的笑容。
一丝极浅的、属于年轻人的、带着一点点痞气的促狭笑意。
「不。」
他看着她为了掩饰哭意而塞得鼓鼓囊囊、像仓鼠一样的腮帮子,眼神从镜片后透出来,亮得惊人。
「是『技术指导』。」
殷灿言看着那个笑容。
那是废墟里开出的花,是他在仕途尽毁、名声扫地的至暗时刻,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与鲜活。
她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肉,直到那一丝咸腥味彻底在舌尖化开。
她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,握住了那部冰凉的手机。
指腹用力按压了一下侧面的快捷键,引出一阵尖锐的痛感。
牛肉面的热气蒸腾而起,氤氲了她的视线,也掩盖了她瞳孔深处那一点骤然冷却、凝固成冰的杀意。
既然是个完美的活靶子,那就把戏做全。
既然需要一个贪婪的捕猎者,来衬托猎物的无辜与愚蠢。
那她就做那个捕猎者。
如果这世上必须有人要跳进火坑,才能把这个男人干干净净地送回神坛……
殷灿言松开手机,重新拿起了筷子,大口吃面。
——那个人,只能是她。
最后一口带着红油的面汤入腹,胃壁痉挛般的抽搐终于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滚烫的饱腹感。
殷灿言的手指松开,那双被热气熏得微微发黑的一次性竹筷,从指间滑落。
竹筷磕在粗糙的白瓷碗沿,弹了一下,落回桌上。
这声脆响极短,像是一把剪刀,咔嚓一声,剪断了两人之间那层隔着氤氲热气、黏稠得化不开的沉默。
殷灿言伸手,从桌角的塑料盒里抽出一张质地粗糙的餐巾纸。
她按在嘴唇上,用力地、近乎狠戾地左右碾磨。
当她把纸团揉皱、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时,那上面沾染的不仅是残留的红油,还有她用来掩盖嘴唇苍白的口红。
顾臣戈的手刚伸进大衣口袋,指尖触碰到了皮夹的边缘。
他似乎想说什么,嘴唇微张,动作却在一瞬间僵住了。
「滋啦——」
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重重一挫,划出一道刺耳锐利的尖啸。
殷灿言已经站了起来。
她低下头,苍白的手指扣住羽绒服冰冷的金属拉链头。
手腕发力,猛地向上一提。
金属锁扣咬合的声音,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厉。
拉链一路向上,滑过胸口,滑过脖颈,一直拉到了最顶端,卡住下巴。
黑色的立领竖起,像一道坚硬的防壁,将那张刚刚被热气熏红、有着片刻生动表情的脸,重新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「走吧。」
她径直转身。
高跟鞋踩在冻硬的柏油路上,敲出这一晚最清晰、最决绝的声响。
她挺直脊背,迎着巷口凛冽的穿堂风,大步走进那片没有光的黑影里,连头也没有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