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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Regulu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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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肉被他重新放回了碟子里。

他没有问「怎么了」,也没有问「是谁」,直接站起身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羊绒大衣,利落地套上一只袖子。

「是不是老爷子那边……?」他一边系扣子,一边低声问了一句。

辰知星没有说话,只是下巴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。她站起身,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「刺啦」一声。

「公司有点急事,并购案的底稿出了点纰漏。」她的声音平稳,音量适中,是一个标准的、无懈可击的商务借口。

「单已经挂我账上了。」

说完,她绕过半张桌子,走到殷灿言的身后。

她双手按在殷灿言单薄的肩膀上,俯下身。那身紫色壮锦旗袍带着一股独特的、混合了脂粉与沉香的压迫感,笼罩下来。但当她的掌心贴上殷灿言肩头的衣料时,那股力道却是温热的、沉实的。

温热的气流拂过殷灿言的耳廓。

「慢慢吃。」辰知星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叮嘱,「这是家宴,别拘束。」

她直起身,最后在殷灿言的肩头用力按了一下,然后挽住了李望枢的手臂。

两人走向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,脚步很快,高跟鞋与皮鞋交错敲击着地面。

在推门离开的前一秒。李望枢停下脚步,回头。他的目光穿过烛光,落在顾臣戈的脸上,随即又转向窗外。

那里,那座他亲手设计的苏联风格喷泉,正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喷涌着,水流在灯光下金光闪闪,像无数枚跌落的金币。

他对着顾臣戈,扬起手,掌心摊开,指向窗外,做了一个「请享用」的手势。嘴角那一抹有些神经质的笑意,在门缝闭合的瞬间,一闪而过。

锁舌咬合。

风声、人声、脚步声,被那扇门彻底切断。

偌大的、挂着「玄戈号」吊灯的红色大厅里,瞬间只剩下了两个人。

刚才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壁炉里偶尔传来的「噼啪」爆裂声,和红泥小火炉上紫砂锅微微沸腾的咕嘟声。

顾臣戈没有说话。

他拿起那只温酒的「红梅赞」白瓷壶,给殷灿言面前的酒盏,斟满了温热的黄酒。

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,散发着陈年的药香。

灯光摇曳,映在他那枚深蓝色的领带酒窝上,也映在殷灿言有些微醺的脸上。

那两本红色的《资本论》,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,像两块沉默的化石。

顾臣戈没有说话,目光安静地落在殷灿言的脸上,停留了两秒,随后向下移去。

视线的终点,是正好转到殷灿言面前,那碗白瓷盛着的长寿面。

清汤,几粒葱花,一根长得看不到头的面条盘在碗底,升腾起一丝极细的、白色的热气。

顾臣戈把那碗面端到殷灿言面前,挑出葱花,然后右手探入西装左侧的内袋,再拿出来时,指间多了一枚磨砂质感的银色金属方块。

「当。」

拇指挑开机盖,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切断了周围空气的流动。

紧接着,那是大拇指指腹摩擦火轮的「擦——」声。

一簇火苗窜了出来。

焰心幽蓝,顶端泛着橘红。

由于大厅空旷漏风,那簇火苗在空气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像是随时会熄灭。

顾臣戈并没有吸烟。

他立刻抬起左手,手掌微拢,挡在了火苗的外侧,护住了那点微弱的热度。

他身体前倾,将那只燃着的打火机,稳稳地悬停在那碗长寿面的上方。

橘色的光晕瞬间扩散开来,只有方寸大小。但这方寸光晕,极其霸道地抢夺了所有的视觉焦点。

在这微弱却跳跃的光亮之外,头顶那颗巨大的、充满压迫感的「玄戈号」隐没进了黑暗;窗外那座不知疲倦、喷涌着金色水柱的喷泉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;那些关于主义、关于废墟、关于资本的宏大叙事……都在这一刻,被这一簇小小的火苗,烧出了一个缺口。

顾臣戈的脸庞被火光照亮,镜片反射着橘红色的光点,遮住了平日里的冷冽。

他隔着那层薄薄的、因为火焰燃烧而微微扭曲的热浪,看着殷灿言。

「灿言。」
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很沉,像是怕惊动了手里那团易碎的光。

「许个愿吧。」

殷灿言握着温热的酒杯,指尖微颤。

窗外,毫无征兆地飘起了白影。

是北京三月特有的「桃花雪」。

雪片大而蓬松,含水量极高,沉甸甸地坠下来,被风卷着,在空中急促地打着旋,然后「啪」地一声,撞在庭院里黑色的火山岩地面上,落地即化。

没有堆积,没有覆盖。

只留下一滩滩深色的、转瞬即逝的水渍。

殷灿言盯着那些迅速消失的湿痕。

「那你呢?」她转过头,目光落在顾臣戈脸上,「你有什么愿望?升官?发财?还是……」

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颗吊灯:「……玄戈号探测顺利?」

顾臣戈摇了摇头。

他松开了按着打火机的手指,机盖合上,那簇微弱的橘色火苗,熄灭了。

光线暗了下来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很轻,却比头顶那颗沉重的「玄戈号」更具分量。

「我希望,明年的今天……」

他手腕轻轻前送,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壁。

一声清脆、悠长的震颤,切开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雕酒味。

「……你能在阳光下,自由地行走。」

不是在金币雨里,不是在红星下,也不是桃花雪里。

而是在阳光下。

干燥的、坦荡的、没有任何阴影的阳光下。

晚餐结束。

两人走出 Pièces d'or au Crépuscule 庭院深深的大门。

前门西河沿的胡同里,没有积雪,地面是湿漉漉的深灰色,泛着一层油亮的水光。

空气里没有雪花的蓬松感,只有一种属于「倒春寒」的、粘稠的湿冷。

这种冷气不像冬天的刀子,它像一根根细针,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
被屋内过分充足的暖气烘烤了两个小时,再被五十年的陈年花雕那种后知后觉、绵长霸道的酒劲一冲,殷灿言的身体有些发飘。

冷风迎面扑来,她脚下的细高跟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,鞋跟一歪。

「嗒」的一声脆响,重心失衡,身体向一侧倾倒。

一只手,横了过来。

顾臣戈的手臂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侧。

力道不大,却正好抵消了她下坠的惯性。

他顺势一收,将她带向自己。

为了挡住那股从胡同口灌进来的穿堂风,他侧过身,站在了上风口。

他抬手,解开了西装外套那一粒系得一丝不苟的纽扣。深蓝色的萨维尔街定制面料展开,像一对宽大的羽翼,将她大半个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。

两人的距离瞬间归零。殷灿言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花雕酒香、淡淡雪松味和清冽冷风的气息。

顾臣戈低下头,下巴若有若无地蹭过了她的发顶。

头顶那盏昏黄的路灯下,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这个湿冷的春夜里,交叠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。

「咔嚓。」

「咔嚓。」

在那条没有路灯的胡同深处,一辆积满灰尘、熄了火的破旧金杯面包车,隐没在墙根浓重的阴影里。

车窗摇下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,一支涂着哑光黑漆的长焦镜头,像枪管一样,无声地探了出来。

取景器后,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贴在眼罩上,瞳孔在捕捉到画面的瞬间,骤然收缩。

食指扣下。

「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」

在高速连拍的快门声中,那一秒的画面被切成了数十帧定格。

取景框的构图被刻意剪裁。

镜头里,没有返回取物的辰知星,没有维护作品的李望枢。

画面中央,只有那一盏昏黄的路灯。

灯下,顾臣戈那张冷峻、极具辨识度的侧脸,被光影勾勒得轮廓分明。

他的西装衣襟敞开着,那是一个毫不掩饰的、保护性的姿态。他的手掌,清晰地扣在殷灿言的腰侧,将那个刚刚签下巨额罚单的女人,紧紧地裹在自己的胸口。

焦距微调。

背景虚化,焦点后移。

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,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「老钱庄」斑驳的砖雕门楼下。

车头那面红旗立标,在夜色中暗得发黑。但保险杠下方,那块「京AG6」开头的车牌,那个鲜红的字头,在镜头的低感光度下,红得刺眼,红得像一滴刚刚溅上去的血。

快门声停了。

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。

摄影师低下头,按下了相机的「回放」键。

液晶屏幽蓝的光,照亮了他脸上油腻的毛孔和嘴角那一抹抑制不住的抖动。

屏幕上,画面定格。

特权阶级的红色车牌、金融罪犯的黑色裙摆,以及那个,发生在深夜胡同里的,拥抱。

他拔出储存卡,插进连着便携电脑的读卡器。屏幕上,上传进度条开始闪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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