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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Diade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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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轰——」

高压水柱从混凝土方柱与锤头的顶端,垂直喷涌而出,直冲云霄。

庭院底部隐藏的、高功率的琥珀色射灯,经过精密的光学计算,从下往上,精准地聚焦在每一滴水珠上。

在光与重力的撕扯下,水流在高空炸开。

「哗啦——」

每一滴水珠,都在光的折射下,被幻视成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。

它们从天而降,砸落在青铜齿轮上,溅在折翼的天使身上,最后跌入底部黑色火山岩的池底。

如同奖池爆落金币。

——红色图腾,喷涌黄金!

就在这片由齿轮绞碎出的金色暴雨中,一阵钢琴声,穿透了庭院深处那扇方形的门洞,悠悠地飘了出来。

透过门洞,可以隐约看到大厅里,一架黑色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的侧影。

D小调,舒伯特,《小夜曲》。

琴声低回、婉转。与眼前这狂暴的、工业的喷泉声,形成了一种令人精神分裂的对位。

殷灿言停下脚步。

她仰起头,看着那柄喷射金币的铁锤和收割麦穗的镰刀,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在野草里沉睡的、满脸青苔的断臂天使。

「……这地方……」殷灿言轻声开口,瞳孔里映着喷泉的金色倒影,「像是资本主义的停尸房。」

顾臣戈侧过头,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神深邃。

「不。」他抬手,替她挡住了喷泉溅过来的一滴「金币」。

「这是战利品陈列室。」

他轻拍了一下殷灿言的手背,淡淡地说道:「什么好用,就把什么拿来。按需分配。」

「这就是最优解的逻辑。」

说完,他臂弯微微收紧,带着她穿过那片金色的暴雨,走向那扇传出琴声的门洞,走向主厅。

那里没有厚重的木门,也没有隔绝视线的屏风,只有一面极简主义风格的落地玻璃墙,被粗壮的深黑色老榆木框架镶嵌在苏式的白墙之中。

设计师大胆地拆除了正房原本所有的木格栅,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梁柱骨架。黑色的老木头历经百年风化,呈现出一种炭化的质感,像几笔刚劲的焦墨,在白墙上画出了一个硕大的矩形画框。

透过这扇通透如无物的玻璃,室内的景象被毫无保留地「框」进了庭院的风景里。

主厅那架汉堡施坦威三角钢琴,就像是橱窗里的展品,静静地伫立在画框的一角。

行至黑色的铸铁感应把手前,巨型玻璃便沿着地面的滑轨,发出低沉而顺滑的滚动声。

两人跨过那道极低的金属门槛。

随着玻璃门合拢,庭院里那狂暴苏维埃喷泉的轰鸣声,瞬间被双层真空玻璃切断。

屋里只剩下纯净的琴音,在空旷的空间里流淌。

但这音乐,却让殷灿言的头皮,在一瞬间炸开了。

在门外时,隔着喷泉的轰鸣声,她明明听到的是那熟悉的、忧伤的舒伯特D小调《小夜曲》。那标志性的三连音伴奏,穿透了水声,骗过了她的耳朵。

然而,当她真正站在大厅里,剥离了噪音的干扰后,才发现那架汉堡施坦威的黑白键上,盲人琴师铺垫在底层的,的确是舒伯特那标志性的D小调三连音伴奏。由于低频的穿透力强,它成了在门外唯一能被听清的外壳。

但在这层外壳之下,在这间绝对安静的红色大厅里,在中声部,琴师切入了一段宽广、厚重的和声——前苏联,《山楂树》。它并没有喧宾夺主,而是化作了坚硬的骨骼,强行撑开了舒伯特原本忧郁窄小的和声结构。

而在最高音区,琴师的右手敲出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纯五声调式旋律。

「好一朵茉莉花,好一朵茉莉花……」

它去掉了所有复杂的半音,纯净、高亢,像是一道自上而下的谕令,利用高频信号在室内的清晰度,轻盈却霸道地骑在了舒伯特与山楂树的脖子上。

这首缝合怪一般的「黄昏的山楂树上开茉莉花」,正在这金碧辉煌的大厅里,肆无忌惮地流淌。

殷灿言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

她下意识地抬起手,按了按太阳穴,侧过身,向顾臣戈凑近了半步,声线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空气中那些诡异的音符。

「在外面听是正常的,进来才发现芯子被换了……」

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支正在沉醉演奏的盲人琴师,指尖在空气中快速地划了一道波形线:

「这是利用了高频对低频的掩蔽效应?把主旋律藏在泛音列里?」她转过头,看着顾臣戈,眼神里满是荒诞: 「这哪里是演奏,这完全是声学上的『借壳上市』。」

顾臣戈站在那片光怪陆离的声场中央。他没有看乐队,也没有看殷灿言。

清脆的响指声,完美地卡进了旋律的切分点里。

「这就是辰知星的政治声学。」

顾臣戈开口,声音平稳。

「对外,要保留全球化的体面。」

然后,他看向殷灿言,嘴角的弧度,冷了下来。

「对内,要坚持自己的主义。」

他向着那扇重新紧闭的玻璃墙,扬了扬下巴。

「只要我不说,门外的人,永远以为我们在听舒伯特。」

而这里,曾是北平证券交易所的核心交易大厅。

原本的穹顶被修缮一新,巨沥粉贴金蟠龙藻井盘旋在头顶,金箔在幽暗中闪烁着森严的光。四根两人合抱粗的朱红大漆楠木柱,撑起了这个挑高近七米的宏大尺度,开阔而霸道。

但那条金龙嘴下,却不再悬挂宫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盏苏联重型黄铜吊灯。

那吊灯由数十根粗壮的黄铜管和磨砂玻璃罩组成,造型似是一颗巡逻卫星,又像是一枚巨大的、发光的五角星——仔细定睛一看,正是「玄戈号」的模样。

它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重工业力量感,霸道地悬挂在龙首之下,用冷白色的光芒,镇压着四周的阴暗。

大厅四周的窗户,全部被厚重的、深红色的天鹅绒大幕遮得严严实实。

并不是朱砂红,也不是胭脂红,而是旗帜的红。

在红旗般的帷幕与「玄戈号」吊灯的照耀下,地面铺的不是金砖,也不是地毯。而是整块带有水磨石质感的灰色花岗岩——长安街路面的颜色。

殷灿言在那片从天顶垂落、几乎吞噬了光线的红色天鹅绒帷幕前,停下了脚步。

她仰起头,目光聚焦在头顶那盏造型奇异的黄铜吊灯上。巨大的黄铜管向四周辐射,末端顶着乳白色的球体,像一颗被定格在爆炸瞬间的卫星。

冷冽的白光打在红色的背景上,有一种复古与科幻撕裂的错位感。

「这灯……」

她眯起眼,视线在灯具和四周肃穆的红墙之间游移了一圈。唇角,慢慢勾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。

「顾臣戈,你不觉得这画面,特别眼熟吗?」她侧过身,鞋跟在地毯上碾磨了一下。

「像不像咱们大学时候,每周二雷打不动、必须点开的那个App开屏界面?」

顾臣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那张即使在非工作时间也习惯性紧绷的脸,因为这个突兀的问询,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。

「你是说……《青年大学习》?」

「可不是嘛。」

殷灿言往前凑了半步,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。

「当年在元培,我每次都是点开视频,静音。然后直接把进度条拖到最后,截图,往班群里一甩。任务完成。」她压低声音,像是在宿舍里讨论怎么逃课的坏学生。

她挑了挑眉,目光在顾臣戈那一丝不苟的温莎结上打了个转:「可别告诉我,你是那种会对着手机,戴着耳机,把每一秒都认真看完的老实人……」

顾臣戈看着她那副有些得意的神情。

他抬起手,指腹在金丝眼镜的边框上轻推了一下,镜片的反光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
「我不用看。」

他放下手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
「因为那时候,负责在后台导出Excel表格,统计谁是『秒刷』、谁是『P图』的人……是我。」

殷灿言脸上的坏笑僵住了。

「……你是团支书?!」

「校团委,组织部部长。」顾臣戈纠正道。

殷灿言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落向走廊尽头,试图终结这个「自投罗网」的话题。

「幸好,幸好。」她耸了耸肩,吐出一口气,「那种日子早就结束了。至少在华尔街和陆家嘴,没人逼着我每天早上起来刷《□□》。」

说到这儿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视线重新落回他身上: 「哎,我听说那App现在已经取消排名了?大家都不怎么卷积分了吧?你们部委里……应该也放松了吧?」

顾臣戈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将手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,摸出了手机。

点亮屏幕,指纹解锁。

他没有任何避讳,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,点开了一个红色的图标。

然后,他手腕一转,将屏幕亮给了殷灿言。

殷灿言下意识地低头,视线落在那块亮起的屏幕上。

界面很简洁,没有了曾经那种红红火火、令人焦虑的「好友排行榜」。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、红色的累计积分数字。

「100,860」。

六位数。

而「顾臣戈」的名字下面,跟着一串金色的、刺眼的十颗星。

段位:十年磨一剑。

殷灿言本能地开始心算——《□□》app上线至今大约两千天……单日最高从66下调到52……这意味着,从第一天起,没有任何中断,且几乎每一天,都是满分!甚至连最早期的那些Bug分、活跃时段分……

「……十万分?!」

殷灿言猛地抬头。

她看着顾臣戈,声音有些发飘,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团棉花: 「排名都没了,甚至都没人盯着看了,你还刷它干嘛?!」

她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那个数字,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
「而且这个分……这得是一天不落。哪怕除夕,哪怕生病……」

顾臣戈没有看她,也没有看手机。

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,熄灭了那串红色的数字,神色平淡,就像刚刚只是看了一眼时间。

「排名是给别人看的。积分,是给自己看的。」

他抬手,将手机放回西装内侧、紧贴心脏的那个口袋里。动作流畅,甚至带着一种仪式般的严谨。

「每天早晨六点,起床第一件事。」

「听联播,读文章,双人对战,挑战答题。一天四十分钟。」

顾臣戈的声音很稳,在空旷的红色回廊里,激不起一丝回声。

「不管是在飞往日内瓦的红眼航班上,还是在发着高烧的急诊室里……」

「从这个App上线的第一天起,到今天……」

「一天满分。一天不断。」

殷灿言看着他,看着这个站在巨大红色帷幕前的男人。

他穿着剪裁精准的萨维尔街定制西装,领口的温莎结打得左右绝对对称,连一根发丝都没有乱。

一股寒意,顺着殷灿言的脚底板,无声地爬上了脊背。

那不仅仅是枯燥。

那是一种将自己的生物钟、自己的大脑皮层,强行与这个庞大国家机器的脉搏,每分每秒都保持绝对同频的、近乎自虐的规训。

像在磨剑。

十年如一日,在枯燥、重复,甚至有些机械的规则里,把自己磨成一把最锋利、最听话、也最无情的剑。

「……不累吗?」她忍不住问, 「那些……没有任何营养的套话?」

「灿言。」

顾臣戈将手机放回口袋,手掌在心脏的位置停留了一秒,按平了衣料的鼓起。

他仰起头。

头顶那盏造型奇异的、像卫星一样的黄铜吊灯,在他的镜片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反光,遮住了他的眼神。

「在你眼里,那是应付差事的形式。」

「但在我眼里,那是风向,是密码,是未来五年资金流动的河床。」

他低下头,转过脸,看着她。

在那片冷冽的灯光下,他的瞳孔黑得发亮。

「在这个厅里吃饭……」

「……肌肉记忆不刻进骨髓里,就听不到风起的声音。等红头文件发下来再反应,就已经晚了。」

他隔着西装面料,轻轻按了按口袋位置:「这不是分数……这是我的护身符。」

说完,他伸出手,握住殷灿言因为震惊而有些僵硬的小臂,掌心温热,干燥,有力。

「走吧。」他带着她,走向装饰墙后的大厅正中央。

「别让辰知星等急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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