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姐,你说什么?」
殷灿言的脸上,露出了一个微笑。
那微笑,充满了无尽的、在耗尽了所有「亲情」「责任」和「亏欠」之后,所剩下的、绝对的疲惫与厌恶。
「我说……」她一字一句地,清晰地,重复道,「从我爸、我妈,闭上眼的那一刻起——」
「我,殷灿言,就再也没有,任何家人了。」
就在大堂里的混乱,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刻,景佩仪,走了出来。
她没有提高音量,也没有任何疾言厉色的表情。
她只是从那群看热闹的员工中,缓缓地,走了出来,脸上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。
「够了。」她的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所有的嘈杂。
闪光灯和快门声,停了。
「家丑,不可外扬。」她看着那些记者,「今天的事,到此为止。各位,请回吧。」
安保人员立刻上前,将那些虽然心有不甘、却不敢再造次的记者们,「请」出了大堂。
景佩仪没有立刻走向殷灿言。
她的目光,先落在了那个,还在因为「表演」成功而显得有些亢奋的殷承宇身上。
殷灿言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看着这一切。
「你的『酬劳』……」景佩仪甚至没有正眼看他,只是对着空气说道,「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前,打到你的卡上。」
「现在,滚。」
殷承宇脸上的「悲愤」,瞬间,切换成了一副谄媚的、点头哈腰的笑容。
「诶!好嘞!谢谢景董!谢谢景董!」他甚至还想再说几句,但在接触到景佩仪那冰冷的眼神时,他下意识地,打了个哆嗦。然后,一溜烟地,消失在了旋转门外。
空旷的大堂里,只剩下了殷灿言和景佩仪两人,和一地,狼藉的、印着「精神鉴定报告」和「银行流水」的白色纸张。
景佩仪终于,缓缓地,走向了那个,从始至终,都站在原地的殷灿言。
她走到她的面前,停下。
很近。近到,殷灿言能清晰地,闻到她身上那股,混合了Dior「真我」香水与岁月沉淀的、矜贵的味道。也近到,能清晰地,看到她那双保养得极好、却充满了「审视」的眼睛里,自己那张,苍白的、狼狈的倒影。
「你赢了公司,殷灿言。」景佩仪开口,声音很低,「但你输了脸面。」
她缓缓地,抬起手。
殷灿言下意识地,向后退了半步,身体紧绷。
但景佩仪,没有打她。
她只是,用那涂着淡雅裸色磨砂美甲胶的、修长的指尖,掸了掸殷灿言那身Armani西装的肩膀上,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两声轻微的声响。
「你以为……」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「你穿上高定,就能洗掉崇明岛的泥吗?」
「你算计得了市场,算计得了人心,但你算计不了你的血。」
「你,和我……」她顿了顿,嘴角,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,「永远,都不可能是,同一种人。」
殷灿言独自一人,回到了恒景一品那间空无一人的顶层公寓。
她没有开灯。
客厅里,巨大的落地窗,将窗外陆家嘴那片辉煌而又嘈杂的灯火,无声地隔绝在外。
她脱掉高跟鞋,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,一步一步,走到窗前。
她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,照亮了她那张毫无血色的、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屏幕上,是铺天盖地的、关于她的「新闻」。微博的热搜榜,前十条,有四条,都与她有关。
\#恒景执行董事殷灿言不孝# —— 后面跟着一个刺眼的、紫红色的「爆」字。
\#殷灿言 捞女#
\#殷灿言 弟弟#
\#心疼梁景轩#
她点开一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。
视频里,是她在恒景大堂,被无数闪光灯包围的画面。
弟弟殷承宇那张扭曲的、充满「悲愤」的脸,和景佩仪那张带着「悲悯」和「无奈」的脸,在高清的镜头下,显得如此「真实」。
而她自己,全程,只有一张冰冷的、毫无表情的侧脸。弹幕,疯狂地滚过。
【卧槽!这种女人太可怕了!为了钱,连亲爹妈都不顾了!】 【看她弟弟哭得那么惨!肯定是把家里的钱都卷跑了!】 【楼上+1!这种法制咖,怎么当上恒景董事的?梁家是瞎了吗?】 【心疼我前姐夫梁景轩,刚死了孩子,老婆又爆出这种丑闻。】 【哈哈哈,所以说啊,还是我们家明熙有远见!早就说了要找智力上‘门当户对’的!这种‘扶贫式’婚姻,早晚要出事!】
就在这时,两个新的热搜,艰难地,挤了上来。
\#叶明熙 智力门当户对#
\#叶明熙 尊重女性#
殷灿言点了进去。
是叶明熙刚刚通过工作室,发布的一条微博。
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,只有一张图片,和一句简短的话。
图片,是她在《第五要素》里,那张最出圈的、穿着职业装、眼神犀利的女总裁剧照。
配文是:「智力要门当户对,那么独立,就从不该成为被攻击的理由。女性的价值,更不该由她的出身和家庭来定义。尊重所有在『牌桌』上,靠自己努力赢得一切的女性。」
这条微博,瞬间引爆了新的战场。
评论区里,她的粉丝们疯狂地控评、点赞。
【姐姐说得对!支持姐姐!】
【拒绝雌竞!女性帮助女性!】
【搞事业的女人最美!不要被家庭的烂事拖下水!】
但更多的,是来自「路人」和「黑粉」的嘲讽与攻击。
【笑死,又当又立第一名!前脚刚内涵完人家是『沉没巨轮』,现在又跑出来『尊重女性』了?】
【蹭!就硬蹭!我看你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吧?毕竟你也当过『梁少奶奶』的预备役。】
【姐妹们快跑!这个姓殷的买水军来洗白了!连叶明熙都拉下水了!】
【这俩不会是一伙的吧?细思极恐……一个在明一个在暗,联合起来搞垮梁家?】
叶明熙的「澄清」,非但没有起到任何净化作用,反而,激起了更猛烈的、充满了「阴谋论」的油花。
殷灿言关掉了微博。
她又点开了蒋一平的加密通讯。
上面,是蒋一平在半小时前,发来的一连串语音信息。
「女王!你还好吗?!卧槽!景佩仪这个老妖婆,太他妈阴了!她不是找的媒体,她找的是狗仔和娱乐营销号!」
「……我这边所有的正规财经和文娱媒体,都被打了招呼,不准碰这件事!我现在连发一篇澄清稿的渠道都没有!」
「……刚才明熙的经纪人也给我打电话,快急哭了。说叶明熙自己非要发那条微博,拦都拦不住。现在好了,火直接烧到她自己身上了。团队正在紧急公关。」
「……他们不是在跟你打商战,他们是在跟你打舆论战!是用最下三滥的饭圈逻辑,在搞你!这他妈的……是降维打击啊!」
殷灿言没有回复。
她只是安静地,看着窗外,那片辉煌的、却又与她无关的灯火。
她赢了恒景的控制权。
但她失去了,在这个世界上,所有的「社会声誉」。
她,终于,变成了一个,比梁景轩,更彻底的「孤家寡人」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,响了。
屏幕上,跳动着的,是那个她以为,再也不会响起的名字。
梁景轩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,许久,手指才划开了接听键。
她以为,会听到嘲讽,会听到质问,会听到「我早就告诉过你」的宣告。
但电话那头,却是一片长久的、混合着电流声的沉默。
终于,他的声音,传了过来。沙哑、疲惫,甚至,带着一丝……她从未听过的、悲凉的「共鸣」。
「我看到新闻了。」
他又停顿了很久。久到,殷灿言几乎以为,他已经挂断了电话。
「……灿言。」他缓缓地,一字一句地,说道,「你看,我们,才是一类人。」
殷灿言的呼吸,在那一刻,停滞了。
「我们都会被自己最想保护的东西……」他的声音,在空旷的、黑暗的公寓里回荡,「从背后,捅上,最深的一刀。」
没等她说一句话。
电话,被挂断了。
殷灿言握着那只已经没了声音的手机,站在黑暗中。
她看着窗外,陆家嘴的灯火、东方明珠塔的尖顶,孤独地,闪烁着。
她想起了,在医院的康复病房里。她亲手,将那份签好字的婚前协议,递给了梁景轩。
她又想起了,在母亲的葬礼上。她亲手,将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,放入了骨灰盒。
她甚至想起了,在香港的绞杀战中。她亲手,按下了那个,将恒景,也将梁家,彻底推入深渊的按钮。
她以为,她所做的一切,都是一次次,冷酷的、精准的、通往「自由」的「清算」。
她清算了她的家庭。
她清算了她的爱情。
她清算了她的敌人。
直到此刻……当她站在这个,由她自己,亲手打下的、空无一人的「王座」上。当她听到,电话那头,那个同样,被自己的母亲,从背后捅了最深一刀的、另一个「孤家寡人」的声音时。
她才第一次,后知后觉地,意识到,她用那些冷酷的、无懈可击的「模型」,所摧毁的,不仅仅是她的敌人。
还有,她自己。
她和梁景轩。
终究,都成了这场盛大的、充满了「背叛」与「反抗」的「清算」中。一无所有的、最终的「代价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