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灿言的身体,在那一刻,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瞳孔瞬间收缩,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。
邬思乔一把抓牢殷灿言的手腕,对着台上错愕的律师和梁景轩喊道: 「——Sorry啊各位!今朝这个婚礼……technical pause一下!」
「迭句『我愿意』,阿拉灿言,今天,先不讲了!」
她说完,不等殷灿言回应,俯身抓起殷灿言的长裙裙摆,一把撩高到膝盖,拉着她就向宴会厅大门冲去。
只留下梁景轩,和那两名同样僵在原地的律师,站在空荡的舞台上。他自己那句「我愿意」,似乎还回响在空气里。
而他的「新娘」,已经消失在了门外。
从外滩到崇明,邬思乔那辆骚包的玛莎拉蒂,在高速公路上,开出了赛车的速度。
殷灿言坐在副驾,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缎面婚纱,裙摆被胡乱地塞在脚边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。
ICU的走廊,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味道。
当她们赶到时,殷建山已经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。
那盏代表着「病危」的红灯,像一只不祥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走廊里的一切。
「……突发性大面积脑溢血……还在抢救……情况……非常不乐观。」
医生的话,像一把把钝刀子,在殷灿言早已麻木的神经上,反复切割。
邬思乔陪着她,处理着各种文件,垫付着一笔笔天文数字般的费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直到走廊的尽头,传来一阵沉稳的、不属于这里的脚步声。
梁景轩来了。
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礼服,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,脸上,看不出任何在婚礼上被「抛弃」的愤怒或尴尬。
他的身后,跟着他的首席助理,和两位看起来像是院方领导的人。
他没有靠近,只是走到殷灿言面前几步远的地方,停下。
「最好的脑科专家,已经从华山医院那边,坐直升机过来了。」他开口,声音平稳,「所有需要的进口药,和后续康复的费用,你都不用担心。」
他顿了顿,将手中一直拿着的、那个薄薄的、红色的文件袋,递给了她。
「这个,你先收着。」
殷灿言没有去接。
梁景轩也没有勉强。他只是将那个文件袋,轻轻地,放在了她身旁空着的座椅上。
然后,他转身,与那两位院方领导,低声交谈了几句,便头也不回地,离开了。
殷灿言坐在冰冷的座椅上,很久很久,都没有动。
直到邬思乔走过来,将那个文件袋,拿了起来,打开。
里面,是那两本,本该在今天下午,就交到他们手中的、崭新的、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红本。
现在,无论从法律上,还是基于社会公约,她,都已经是「梁太太」了。
邬思乔看着那两本刺眼的红本,又看了看身旁这个,穿着婚纱,却守在ICU门口的、失魂落魄的朋友,忍不住,骂了一句脏话。
「Damn it!」
三天后,殷建山的情况,终于稳定了下来,但依然没有苏醒。
殷灿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,第一次,以「梁太太」的身份,踏入了恒景一品那间,她名义上的「新家」。
梁景轩也在。
公寓里,被打扫得一尘不染。她那件被胡乱塞在车里的白色婚纱,不知何时,已经被清洗、熨烫好,安静地,挂在了衣帽间的橱窗里,像一件与她无关的、冰冷的展品。
他为她准备了一日三餐,监督她按时休息。
他们之间,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,甚至,连眼神的交流,都很少。
直到,殷灿言又一次从医院照看父亲回来后的晚上。
她正在书房里,处理着因为父亲住院而积压下来的、堆积如山的工作。
梁景轩推门进来。
他的手里,没有酒,也没有咖啡。
只有一个厚厚的、印着「最高机密」字样的文件夹。
他走到她的面前,将那个文件夹,轻轻地,放在了她的书桌上。
——不是蜜月计划,也不是房产赠予。
是恒景下一季度即将到期的、一份长达上百页的、高达数百亿的债务清单。
每一行,都代表着一个冰冷的数字。
每一个数字,都足以让一家上市公司,瞬间破产。
殷灿言抬起头,看着他。
梁景轩也看着她,眼神里,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尴尬,只剩下一种……深不见底的、属于「战友」的平静。
他缓缓地,走到了她的身后。
伸出手,从背后,轻轻地,环住了她的肩膀。
不是占有,也不是情欲。
他将下巴,轻轻地,抵在她的发顶。
「欢迎来到梁家,太太。」
他的声音,在空旷的、只剩下翻动纸张声的书房里,显得异常的沙哑和疲惫。
「这,是我们的第一份正式的家庭作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