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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Alcyon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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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的灯光,所有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,和他面前那个,穿着一身白裙、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身上。

梁景轩仰着头,看着殷灿言。

他的手,还握着她那只冰冷的手。他的眼神里,是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「叛逆的决绝」与「孩童般的忐忑」的、赤裸裸的祈求。

而殷灿言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
她看着他那双,因为紧张和期待,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。

她看着周围,那些充满了「震惊」、「艳羡」、「嫉妒」和「看好戏」的、形形色色的目光。

她又看了一眼,远处,那个站在阴影里、脸色铁青、浑身都在发抖的景佩仪。

她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,闪回了另一个同样充满了「金钱」与「选择」的、遥远的下午。

那是她十几岁的时候,在一个亲戚的婚宴上。

酒过三巡,油腻的男人们开始聚在一起,高谈阔论。她那个刚刚做生意赚了点小钱的表舅,正醉醺醺地,向众人传授着他的「婚恋观」。

「……女人嘛,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?」他打着酒嗝,指点江山,「最后,还不就是看,谁能给你买得起更大的房子,更亮的钻戒?」

「你看我们家那婆娘。」他得意洋洋地,指了指不远处,正在和女眷们打麻将的表舅妈,「当年追她的,也有个什么狗屁大学生。结果呢?老子直接一套房,就把她砸过来了!」

周围,响起了一阵男人都懂的、哄堂的大笑。

而年少的她,就坐在这片污浊的笑声里。她看到,她的母亲,王琴也在那群女眷中。

在听到那句「一套房砸过来」时,王琴的脸上,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、混合着「羡慕」、「不甘」与「自卑」的神情。

然后,母亲转过头,看到了她。

她对着她,露出了一个充满了「期许」的、沉重的微笑。

殷灿言的目光,从梁景轩那张写满了「期待」的脸上,缓缓移开。

她看着他脚边,那堆由他亲手撕碎的、代表着「一笔钱」和「苏黎世湖边生活」的协议碎片。

她的嘴唇,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就要说出那个,对所有人而言,都是「最优解」的答案。

就在这时。

「嗡——嗡——」

一阵急促的、被调成震动的手机,在她的手包里,疯狂地、催命般地,响了起来。

殷灿言的身体,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。

那是她专门为母亲所在医院设置的、特殊的震动频率。

她缓缓地、从梁景轩的手中,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
「抱歉。」

她对他,也对在场的所有人,轻声说了一句。然后,转身,快步走到了宴会厅一个无人的角落。

她接起了电话。

电话那头,是她母亲主治医生那冷静的、职业化的声音。

「是王琴女士的家属吗?」

「……病人刚刚突发急性心力衰竭,正在抢救。」

「情况,很不乐观……」

「……我们已经,下达了病危通知书。」

「你,最好,现在,立刻,马上,过来一趟。」

殷灿言依稀飘回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
那是她还没上小学,弟弟还没有出生的时候。

她记得,那个下午,阳光很好。

那天,王琴从集市上扯回了一块漂亮的、带着小碎花的精良布料,让她站在小板凳上,一动不动。

然后,她拿着软尺,在女儿身上,极其认真地、一遍遍地,量着尺寸。

「我们言言,长大了,越来越像妈妈,又变漂亮了!」母亲当时笑着,用带着线茧的、粗糙的指腹,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,「妈妈给你做一件,全上海滩,最漂亮的连衣裙。好不好?」

她记得,她当时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也记得,在之后的好几天里,她每天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,就是冲到那台缝纫机旁,看着那件漂亮的连衣裙,在母亲灵巧的手中,一点一点地,成形。

她总是穿着那条碎花裙考数学。

她总是数学考满分。

直到那条碎花裙,她再也穿不下了。

殷灿言挂掉电话,转过身。

她看到,梁景轩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,在原地,等着她。他的脸上,是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。

她看到,全场的宾客,都还在伸长了脖子,等待着这场「世纪求婚」的最终结局。

名分?权力?战争的胜利?

那个曾经,会为她,一针一线,缝制「全世界最漂亮新衣裳」的妈妈,现在,快要死了。

她抬起手,用一种极其缓慢的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动作,将自己礼服肩上那件、由梁景轩亲手为她披上的、厚实的羊绒西装外套,取了下来。

殷灿言没有再看梁景轩一眼。

她提起裙摆,拨开人群,像一头被瞬间唤醒了所有野性的母狼,疯了一样,向着宴会厅的大门冲去。

「灿言!」

梁景轩终于反应过来,他站起身,追了上去。

但有两个身影,比他更快。

一个是像幽灵一样,悄无声息地,出现在了通往出口的、狭长的走廊上,挡住了殷灿言去路的景佩仪。

而另一个,则是端着两杯香槟,直接从侧面的圆桌冲过来,挡在了景佩仪和殷灿言之间的邬思乔。

「景佩仪!」邬思乔第一次,直呼其名,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客气,「侬想做啥?!Do you have any FUCKING shame?!」

她的声音,尖利、愤怒,夹杂不屑。

「思乔,这里没你的事。」景佩仪的脸上,没有了之前的伪装,只剩下冰冷的、不容置喙的傲慢。

「没我的事?!」邬思乔笑了,她将手中的两杯香槟,重重地墩在旁边的侍者托盘上,酒液飞溅,「我告诉你,今天这里,就特么是我的事!」

她转过身,指着身后那个脸色惨白、浑身都在发抖的殷灿言,指着景佩仪的鼻子就开骂。

「侬晓得伐?阿拉读研究生的辰光,我最羡慕伊啥?不是伊比我聪明,不是伊比我漂亮!」

「我羡慕伊,年年都能拿国家奖学金!因为伊讲,伊要靠自己,把伊拉阿妈的医药费挣出来!」

「我陪伊考CFA,我fail忒了,伊过了!结果呢?伊讲『没关系』,伊陪我再考一次!通宵帮我划重点!侬晓得啥叫姐妹伐?!」

「Damn it, old money!」邬思乔的语速越来越快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「侬只晓得用侬屋里厢的关系,把侬送进LSE!侬有没有凭自己本事,考过一门试?!我告诉侬,我邬思乔,能进沃顿,是我自己一分一分考进去的!我没用我屋里厢任何建筑系的关系,所以我才去不成建筑系,懂伐?!」

「而侬呢?!侬要是生在普通人家,侬算个屁!What a shame!」

邬思乔的这番火力全开,让在场的所有人,都目瞪口呆。

不远处的圆桌旁,许京韫无奈地闭上了眼,而许亭筠,则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。

只有许泽甜,看着被彻底无视了的舅舅,她拉了拉母亲景幼珊的衣角,用一种扎心的童真,小声地,却又字斟句酌地问:「妈妈,舅舅的求婚,是不是……被拒绝了呀?Coilia姐姐不用当我小舅妈了吧?」

景幼珊看着眼前这片无法收场的混乱,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脸色铁青、一言不发的景佩仪。她终于,做出了她的选择。

她站起身,走到许京韫的身边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语气,轻声提醒道:「姑妈,变天了。」

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,景佩仪刚要开口反驳。

「够了!」

一个沙哑的、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,从邬思乔的身后传来。

是殷灿言。

她伸出手,轻轻地,按住了还在剧烈喘息的邬思乔的肩膀。

那双因为巨大的悲伤和恐惧,而变得有些涣散的瞳孔,在这一刻,重新,凝聚了起来。

她一步一步,从邬思乔的身后,走了出来。

她走到了景佩仪的面前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忽然,笑了。

那笑声,很轻,很短,却像一块玻璃,在寂静的走廊里,轰然碎裂。

随即,两行清泪,毫无预兆地,从她那双总是像精密仪器般冷静的、骄傲的眼睛里,滚落下来。

她记起,那个在烂尾楼帐篷里,蜷缩在行军床上的、奄奄一息的老人。

她记起,那个同样为了「家人」而弯下脊梁的、懦弱的父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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