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上会议「滑铁卢」后的一周,殷灿言切断了几乎所有外部联系。
梁景轩代表恒景东方的催促,从最初的焦虑询问到后来的烦躁指令,都被她用一句「模型参数错误,需重新验证」挡了回去。
她把自己关在南京西路这间公寓里,窗帘大多时候都拉着,只留一盏台灯,反复研读着那份措辞冷静却信息量巨大的「会议纪要」。
周五下午,她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「蒋小记者,有时间吗?想请你喝杯咖啡。」
半小时后,国金中心楼下一家客人稀疏的咖啡馆角落卡座。
蒋一平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,随手扔在桌上,露出一张与蒋一凡足足七分相似、轮廓分明的脸,眼神锐利,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感。
她没穿常见的职业套装,只是一件宽松的酒红色连帽卫衣,胸前印着一行白色英文「Passion」,字母边缘有些磨损。她靠着椅背,两条长腿交叠,姿态松弛,却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服务生送上咖啡。
蒋一平端起,吹了吹热气,直接问道:「女王,什么指示?」
殷灿言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她面前。纸张边缘有些卷曲,上面是手绘的流程图和加粗的标题——「关于利用大型房企存量土地资源,构建『分布式光伏』网络的初步构想」。
「请教。」殷灿言说。
蒋一平拿起那几页纸,目光快速扫过。
她看得很快,起初是略带疑惑的浏览,随即眉头微挑,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,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「……把银行手里那些烫手的『土地抵押品』,变成可以产生稳定现金流的『绿色能源资产』……」蒋一平放下文件,指尖在标题上点了点,「想法很大胆。」
她抬眼看向殷灿言,她身体微微前倾,靠近桌子,「但是……国土规划的红线,发改委的项目审批,电网的接入许可……随便一个环节,都够把这个构想摁死在摇篮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殷灿言点头,「所以,这份东西,走正常的财新周刊的折子渠道递上去,大概率石沉大海。」
「没错。」蒋一平拿起咖啡杯,呷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「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的老头子,最怕的就是『不合规』。但如果……」
她转回头,看着殷灿言,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形容的弧度,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嘲弄和一丝兴奋:「咱们换个玩法呢?」
殷灿言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
「你想想……」蒋一平身体更向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「如果,最近正好有一部收视率很高的电视剧,讲的是环保和新能源题材……」
她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殷灿言的表情:「剧里面,某个很有魄力的主角,就提出了一个类似的,把废弃工业用地改造成光伏电站的『民间方案』……并且,这个方案,还阴差阳错地,被某个来视察的『大领导』听到了,表示『很有启发』……」
她看着殷灿言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,笑了。
「你说,到时候,是严格遵守尚未发布的红头文件草案严格重要,还是当下『民心所向』、『领导关切』更重要?」
殷灿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瞬间想起了几周前那篇精准狙击恒景「漂绿」的「特约评论」,想起了几乎同时,叶明熙在某时尚晚宴红毯采访中,对着镜头,看似随意实则指向性极强地说的那句,「我觉得现在有些企业啊,谈环保就是喊口号,不如多关注下怎么把那些闲置的土地利用起来,做点实事……」
而谁又能想到,卷起这摊看似孤立事件群的漩涡中心,正是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刚满二十三周岁的小女孩。
「所以……」殷灿言看着她,看着那双洞悉游戏规则的眼睛。
「所以,女王啊……」蒋一平摊开手,像一个牌手亮出底牌,「你这个异想天开的新故事,与其先规规矩矩地,递折子给『上面』听,然后大概率被驳回……」
她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墨镜,在指间把玩着,镜片反射出殷灿言模糊的身影。
「不如……先讲给咱这『下沉市场』的老百姓们、艰苦朴素的广大人民群众听听看呀?」
「你确定这样……就足够让你那位『上面』的朋友,对这种异想天开的故事……感兴趣了吗?」
「你猜。」
几天后,殷灿言仍然没有等到蒋一平的直接回复,却收到了叶家绍的一封质心咨询内部邮件。
邮件内容很简单:为了推动「搜神计划」的商业化落地,加强与核心部委的沟通,总司将在近日,于上海,举办一场小范围的闭门战略研讨晚宴。要求殷灿言,作为恒景项目的负责人,务必参加。
邮件的最后,附上了一份「拟邀嘉宾」名单。
殷灿言的指尖,在那份名单上缓缓划过——乔珩、梁景轩……直到,她的目光,落在了那个让她心脏猛地一跳的名字上。
「顾臣戈,自然资源部,综合司。」
当晚,武康路上的一家私人会所里。
殷灿言、邬思乔、景幼珊和许京韫,四个女人,难得地凑齐在了一起。
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,但显然,所有人的心思,都不在吃上。
「岂有此理!」许京韫第一个拍了桌子,她晃着手中的邀请函复印件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愤不平,「凭什么?!凭什么只请了你和梁景轩,连乔珩都请了,就是没请我?!我为了这个搜神计划的艺术衍生品,跑前跑后大半年,结果连个上桌的机会都没有?!」
「好啦好啦~」景幼珊安抚着自己愤愤不平的小姑子,她看着那份名单,脸上也充满了纳闷,「奇怪的是,他们怎么会把我和你哥也请上了?我们家和航天八竿子都打不着啊。」
殷灿言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安静地看着她们,像一个在观察牌局的玩家。
只有邬思乔,像只偷腥的猫,笑得一脸狡黠。
她兰花指一翘,捏起一块马卡龙,咬了一小口,然后才慢悠悠地、一语道破天机:「我说,my dear sisters,你们两位大小姐,是不是在自己的comfort zone里待久了,都忘了outside world的game rule了呀?」
她看了一眼许京韫:「你?Art derivatives?那是dessert,宝贝。今天这场局,谈的是main course,是life or death。你上不了桌,so normal啦。」
然后,她又转向景幼珊:「至于你和你先生……That's interesting。」
邬思乔放下马卡龙,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:「你们以为,这场局,是质心 set up的?错误的!侬再仔细看看,那个叫『顾臣戈』的名字,和他后面的affiliation。」
她用涂着精致法式美甲的指尖,在邀请函上轻轻戳了戳,享受着另外两人那茫然的表情。
「This game, honey,是国家队想组的。但人家level太高,不方便亲自下场,so,才找了阿拉质心这个white glove呀。」
「而人家想请的,也不是a simple real estate developer or a scientist。人家想攒的,是一个ecosystem。」
她指了指名单上的许亭筠。
「Your honey,许亭筠。UPenn architecture school,国内landscape ecology领域的top expert。他代表……space。」
她又指了指名单上的乔珩。
「乔珩,搜神计划的chief scientist。He represents 『technology』。」
她再指了指梁景轩和殷灿言的名字。
「And these two……」她拖长了尾音,眼波流转,「一个代表capital,一个代表structure。」
邬思乔摊了摊手,做了个总结陈词。
「Space, technology, capital, and structure. 侬看,一个perfect的smart city closed loop,是不是就有了?」
她说到这里,忽然想起什么,又对着景幼珊的方向,翻了个可爱的白眼。
「Seriously,我真是搞不懂诶。想当年,在UPenn,讲『建筑的本质是经济与结构』的时候,我这个正儿八经的民国建筑大家邬某人的嫡曾孙女,竟然沦为隔壁Warton的visiting student!」
她指了指景幼珊,「结果呢,你先生这个outsider,倒把我们family ancestral的这套『废墟上重建』的philosophy,学了个十成十。搞得现在,伊比我还要像我太爷爷的亲孙子!」
邬思乔的这番嬉皮笑脸的抱怨,像一道闪电,瞬间击中了殷灿言。
她端着茶杯的手,有微不可察的一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