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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Spica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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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个公寓,空无一人。

没有人来安抚他。

没有人来「审判」他。

甚至,没有一个可以让他去质问、去发泄的对象。

他疯了一样,冲向书房。

他打开那台粉色的彭博终端机,双手颤抖着,在键盘上,敲下了那句他只问了一半的、该死的问题:

「Orthogonality = Independence?」

他死死地盯着屏幕,仿佛想从这句冰冷的公式里,找到那个能将他从这场「嫉妒」地狱中,拯救出来的答案。

殷灿言从梁家老宅出来,直接打车,回了自己南京西路的「安全屋」。

一进门,她就将自己扔进了沙发,连灯都懒得开。黑暗中,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,勾勒出她疲惫的轮廓。

她闭上眼,脑海里一遍遍地复盘着刚才那场「鸿门宴」。景佩仪的每一个眼神,陈太太的每一句暗示,以及……梁景轩最后那双充满了震惊与羞辱的眼睛。
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亮了。

是一个加密的视频通话请求。来自乔珩。

她按了接听。

屏幕上,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背景是「搜神计划」那间永远灯火通明的控制室。

「灿言。」他没有寒暄,「我看到了恒景对外公布的碳汇林项目数据。我用目前搜神号的公开遥感数据……做了一个交叉验证。」

他将一份数据对比图,分享了过来。

「他们的数据,至少夸大了30%。这是一个骗局。我知道,那份给欧洲银行的背书报告是你主笔。灿言,不要在这种东西上,签下你的名字。」

殷灿言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分道扬镳的、刺眼的曲线,又看了看乔珩那双充满了「担忧」和「原则」的眼睛。

「乔珩……」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「如果这艘船上,还载着几万名员工和他们背后的家庭呢?如果让它现在就沉没,会引发一场更大的风暴呢?」

「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!」乔珩的声调,第一次,拔高了,「你的责任,是确保数据的真实性!这是唯一的底线!」

「是吗?」殷灿言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悲哀的弧度,「但有时候,真实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」

她挂断了通话。

房间里,重新陷入了死寂。

一个半小时后,接近午夜零点。

门铃响了。

殷灿言从猫眼里向外看,愣住了。

门口,站着乔珩。他依然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衬衫,手里,却捧着一个粉色的保温盒,和一袋还在冒着热气的、牛皮纸袋装的糖炒栗子。

她打开了门。

「你怎么……」

「我让同事开车送我过来的。」他走进门,像回自己家一样,熟门熟路地换上拖鞋,将东西放在餐桌上,「辩论输了,总得让我请你吃点东西,找回点面子吧?」

他一边说,一边打开那个保温盒,里面是一小盅炖得恰到好处的冰糖桂花蜜。然后,他坐下来,戴上一次性手套,拿起一颗滚烫的栗子,开始极其耐心地、为她剥壳。

他将一颗剥好的、完整的栗子肉,在温热的桂花蜜里,轻轻地滚了一圈,然后递到她的嘴边。

「尝尝。」

殷灿言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、清澈的眼睛,最终,还是张开了嘴。

温热的、香甜软糯的栗子,在口腔里化开。
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,像一颗不合时宜的炸弹,尖锐地响了起来。

来电显示:梁景轩。

她按了免提,放在桌上。

「在哪?」电话那头,传来梁景轩压抑着怒火的、冰冷的声音。

「在家啊。」殷灿言平静地回答,同时,又吃下了一颗乔珩递过来的栗子。

「哪个家?!」梁景轩的声音,瞬间拔高。

电话那头,陷入了死寂。只能听到梁景轩那粗重的、仿佛困兽般的呼吸声。

而电话这头,乔珩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气氛的诡异。

他只是又剥好了一颗栗子,然后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抬起头,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、再正常不过的语气,问殷灿言:「对了,Pollert教授单位没换吧?我有个关于随机矩阵的问题,想发邮件请教他一下。」

殷灿言正专心于那颗沾满了蜂蜜的栗子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「嗯?Pollert教授?」

而电话那头的梁景轩,在听到这个典型的「德国姓氏」时,整个人,瞬间,被点燃了!

就在这时,电话这头,乔珩看着殷灿言那副小馋猫的样子,忍不住他站起身,绕到她的身后,从背后,轻轻地、环住了她的腰,将下巴,搭在了她的肩窝上。

然后,他咬着她耳边的空气,先是用一种半开玩笑、半是认真的语气,仿佛在逗一个不听话的学生,轻声说:「这么晚,该睡觉了……」
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顿了一下。

随即微微低下头,轻轻朝她凑得更近,圈住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。

殷灿言的身体,瞬间僵住了。
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他温热的呼吸,像一股微弱的电流,拂过她耳廓。

然后,她感觉到,她的耳垂,被他,用嘴唇,轻轻地、含住了。

殷灿言的呼吸,在那一刻,彻底乱了,从内而外惊起一阵湿润。她甚至下意识地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嘤咛。

而乔珩,就在她耳边,用一种只有她和电话那头的「窃听者」才能听到的、充满了磁性和蛊惑的气音,缓缓地,说完了他那句极其标准的德语,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:「Guten Abend, Herr Professor...」

随即,他的伦敦腔像羽毛一样,扫过她的耳膜:「...it should still be the weekend in Germany... shouldn't it?」

电话那头,传来了「嘟」的一声。

梁景轩,直接,挂断了电话。

这样就不会听见接下来的声音,远比他想象的,更……令人疯狂。

殷灿言彻夜沦陷,醒来时整个人酸软得像卸了螺丝的计算主机——多亏了乔珩把她搂在怀里,才没散架。

阳光,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,切开了房间里的昏暗。

她缓缓睁开眼。
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乔珩安静的睡颜。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下颌线,和他肩膀上那个清晰的、甚至还带着一丝暗红血痕的牙印。

殷灿言的呼吸,有微不可查的一滞。

她盯着那个牙印看了两秒,随即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清明。她用一种近乎流体般的动作,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臂弯里抽离出来,滑下了床。

浴室里,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,雾气瞬间模糊了玻璃门。她闭着眼,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,仿佛要将昨夜所有的温度都剥离下去。

她关掉水,水珠顺着发梢滴落。她打开盥洗台的镜柜,手伸向那个熟悉的、白色的药板。

她的手,在半空中,僵住了。

镜子里,是她苍白的脸。她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排药片,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层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,计算着日期。

昨晚,她忘了。

在那场心照不宣的、告别仪式般的沉沦里,她第一次,忘记了这个奉行多年的、如同「风险对冲」般的安全协议。

她握着盥洗台边缘的手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
「……没关系。」

她对着镜中那双微微放大的瞳孔,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几个字。

「安全期……概率,很低。」

她没有再看那盒药,转身走出浴室。

她穿上浴袍,走到书房。电脑屏幕的冷光,是她此刻唯一熟悉的理性。

她打开电脑,登录加密邮箱,准备完成那份给欧洲银行的报告。

一封来自「小蒋记者」的新邮件,正停在收件箱的最顶端。

邮件内容很短:

「女王,在忙吗?刚跟一个『上面』的朋友喝茶,他听说了你在处理恒景的烂摊子,很感兴趣,随口问了我一个问题,我没答上来,想请教你一下。」

殷灿言的指尖,在触控板上微微收紧。

「他问:你认为,在系统性风险面前,一个有瑕疵的lifeboat,是否比没有救生艇更好?」

殷灿言盯着屏幕上那行关于「救生艇」的提问。

她的目光没有移动,但眼角的余光,却下意识地瞥向了身后卧室那扇紧闭的门。

那里,躺着她昨夜「失控」的「风险敞口」。

她的手,从键盘上抬起,缓缓地、平摊着,移到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,停留了三秒。

一个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,在她嘴角缓缓成型。

她没有再犹豫。

她重新打开了那份报告的草稿。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,发出清脆、稳定、且极富节奏的敲击声。

她没有删除那些虚假的数据,也没有美化它们。

她只是在报告的开头,加入了一个全新的章节,标题是:《关于「创新性ESG模型」在实践中面临的挑战与规范化建议》。

在章节里,她用冷静的笔触写道:

恒景的数据「瑕疵」,应被定义为「在探索『碳资产』价值最大化路径中的、一种先行先试的压力测试」。

其财务模型,应被定义为「将未来收益进行当期确认的、一种激进的、但符合国际前沿会计准则探索方向的创新」。

在报告的结尾,她强调了恒景这艘「破船」,对于「稳定就业」、「维护金融系统稳定」和「为国家ESG转型探索道路」所具有的、不可替代的「正面社会价值」。

她承认「瑕疵」,却将「瑕疵」定义为「创新」。

她将这份报告,加密,发送。
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窗边。

灰蒙蒙的天空,正透出第一缕清晨的微光。

那光线冰冷,照在她平坦的小腹上,照亮一颗淤泥中的星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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