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梁总?梁总!」
殷灿言的声音,将他从冰冷的记忆中唤醒。
他回过神,看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母亲同样冷静、同样强大的女人,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彻底失了魂的张伯庸。
「张伯庸。」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杀意,「我给你一个体面。现在,自己走出去。」
张伯庸浑身一颤,最终,像一滩烂泥一样,瘫倒在了椅子上。
会议结束后,殷灿言第一次,以「代理CFO」的身份,主持了恒景的周度财务会议。
她站在那个原本属于张伯庸的位置上,看着台下,那些昨天还对她充满敌意的部门主管们,此刻,都在毕恭敬敬地等待着她的「训示」。
她望着眼前的这一切,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酒局上,殷建山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项目,正卑躬屈膝地,为那个大腹便便的开发商,一次又一次地,倒满酒杯。对方的每一句调侃,都能换来他更谦卑的、讨好的笑容,以及她作为「好孩子」卖力献艺的表演。
而现在,她站在这里。
她的一句话,就可以决定台下这些人的职位、薪水,甚至……他们下半生的命运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眩晕、快感与一丝恐惧的奇异感觉,像一股强大的电流,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与此同时,在恒景集团大厦的另一间不对外开放的、中式装修的茶室里。
张伯庸独自一人,坐在黄花梨木的茶台前。他没有泡茶,只是用一双因为衰老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,反复摩挲着一只紫砂茶宠。
门开了,景佩仪走了进来。
她的脸上,没有丝毫的慌乱,只有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、冰冷的恼怒。
「夫人。」张伯庸站起身,头垂得很低。
「坐吧。」景佩仪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动手,开始行云流水地冲泡一壶陈年的大红袍。滚烫的沸水冲入壶中,茶香四溢,却驱不散房间里凝固的寒意。
「那个姓殷的小丫头……」景佩仪开口,声音像淬了冰,「她是怎么查到Alula的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张伯庸的声音沙哑,「她的路子,太野,太快了。不像是我们熟悉的任何一家审计或咨询公司。更像是……国安的手法。」
景佩仪为他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。
「现在,不是追究『怎么查到』的时候。」她说,语气不容置喙,「是追究『谁来负责』的时候。」
张伯庸看着面前那杯滚烫的茶,却没有碰。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但依然精明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属于顶级CPA在绝境中才会有的、冷静到可怕的寒光。
「夫人,」他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,「这件事,要干净地了结,只有一个办法。」
景佩仪的动作,停顿了一下。
「殷灿言手上的那份证据,虽然致命,但它有一个弱点——它只能证明Alula账户的存在和最终受益人,但它无法证明,这笔钱的转移行为,是您授意的。」
他顿了顿,像一个即将落子的棋手。
「所以,我们需要为这个行为,找到一个替罪羊。一个级别足够高,动机足够合理,并且能够将所有线索都吸到自己身上,形成一个完美逻辑闭环的替罪羊。」
景佩仪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张伯庸说得平静而坦然:「所以,我会主动向董事会和老梁总自首。」
他开始详细地、一步一步地,为他自己罗织的「罪证」。
「我会承认,是我,利用职务之便,在殷灿言设计的这个复杂模型中,找到了一个可以被利用的后门。是我,仿冒了您的签名和授权文件,私下联系了瑞士那家银行,设立了那个账户,并将管理费转入了进去。」
「至于我的动机?」他自问自答,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,「很简单。我跟了老梁总一辈子,眼看他英雄迟暮,集团风雨飘摇。我不甘心,想在他退休前,为自己捞最后一笔养老金。这个动机,合情合理,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。」
「至于那个账户的受益人为什么是您……」他看着景佩仪,眼神里,是一种老臣赴死般的决绝,「那是我为了栽赃嫁祸。一旦东窗事发,我就可以把所有的责任,都推到您和景家身上,制造混乱,为自己脱身争取时间。这个恶毒的计划,也完全符合一个贪婪的老臣在末路穷途时的心态。」
他说完,茶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景佩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「代价呢?」她问。声音里听不出是动容还是犹疑。
「代价,就是我三十年的名誉,和我的下半辈子。」张伯庸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温吞的茶,一饮而尽。
「夫人,」他老泪纵横,声音哽咽,「我跟了老梁总和您三十年……看着景轩从小长大……我……我实在不忍心,再看到家里因为这些事,不得安宁。再让小少爷,像小时候一样……为难。」
景佩仪端着茶杯的手,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。
她终于低下头,看了一眼这个为梁景两家,勤勤恳恳当了一辈子「白手套」的老人。
她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或许是愧疚,但更多可能是厌烦。
最终,她只是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也一饮而尽。
「也好。」她声音里,听不出一丝温度,「张伯,辛苦你了。」
深夜,殷灿言回到了自己南京西路的公寓。
她没有开灯,只是在黑暗中,静静地站了很久,平复着那份依然在她血液里奔腾的、权力的余温。
就在这时,她的加密手机,收到了一条来自张伯庸的短信。
短信内容很短,只有一个地址——外滩27号,罗斯福公馆的雪茄吧,和一行字:「殷总,可否赏光,喝杯散伙酒?」
半小时后,殷灿言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雪茄吧里空无一人,显然是被包了场。张伯庸独自一人,坐在吧台前,背对着门。他的背影,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比白天时,更加苍老和佝偻。
他面前,摆着两杯威士忌,和他抽了一半的雪茄。
殷灿言在他身旁坐下,没有说话。
「我年轻的时候,」张伯庸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,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就在这栋楼里,做学徒。那时候,这里还叫『怡和洋行』。」
他转过头,看着殷灿言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殷灿言看不懂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「我看着黄浦江的水,涨了又退,退了又涨。看着这家公司,从一无所有,到所有一个地产帝国。也看着……老梁总和景家,斗了一辈子。」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
「你很像她。」他说。
殷灿言当然知道,自己「像极了」景佩仪。
「一样的聪明,一样的狠。」张伯庸自嘲地笑了笑,「不一样的是,她要的是钱,而你要的……好像是命。」
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拿出了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了光洁的吧台上,推到了殷灿言的面前。
那不是辞职信。
那是一枚由整块和田玉雕刻而成的、沉甸甸的财务专用章。印章的顶部,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。这是恒景东方集团,最高财务权力的象征。
「从明天起……」张伯庸说,「它就是你的了。」
殷灿言看着那枚印章,没有立刻去拿。
「夫人那里,我已经交代清楚了。」张伯庸继续说道,像是在交接一份普通的核算报表,「所有的事情,都由我一人承担。贪污、挪用公款、伪造文件……罪名越多,夫人就越安全。」
他看着殷灿言,眼神流露出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。
「殷总,我知道,你是个做大事的人。我也知道,恒景这家公司,迟早是你的……我只有一个请求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哽咽。
「小梁总……景轩他……其实,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是……从小被夹在中间,活得太辛苦了。他想把这家公司做好,比任何人都想。」
「求你……」他几乎是在哀求了,「求您……别让他知道,这些脏事。别让他……恨他妈妈。」
殷灿言沉默地看着他。看着这个为别人家族,奉献了一生,甚至不惜赌上自己名誉和自由的「老臣」。
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那个同样,为了「家庭」,而选择弯下脊梁的男人。
扛泰山者先弯腰。
她终于伸出手,没有去碰那枚代表着权力的印章。
她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威士忌,然后,对着张伯庸,轻轻举了举。
「张总监。」她说,声音里,听不出任何情绪,但她第一次带着敬意说起这个称呼,「我敬您。」
然后,她将杯中的烈酒,一饮而尽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拿起那枚冰冷的、沉重的玉石印章,放进了自己的手包里。
她站起身,没有再看那个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的背影,头也不回地,走出了雪茄吧。
门外,黄浦江上,一艘夜航的轮船,拉响了悠长而低沉的汽笛。
像一场旧时代的、盛大的葬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