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人试图用一朵太阳花,来替换掉我的宇宙。你说,他是不是不太明白,什么才是真正的结构?」
发完,她没有等待回复,便直接切换了界面。
她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名为「恒景东方非定向资产包周度评估」的Excel文件。
然后,她将这一周收到的所有「资产」,逐一录入表格,冷静得像一个正在清点战利品的、没有感情的会计。
第二天一早,殷灿言的办公室里,快递员准时送来了一块百达翡丽的星空腕表,表盘上是精确复刻的、北半球的星空图。
卡片上的字迹,比昨天更多了一丝克制:「既然你不喜欢太阳花……那这个,够冷酷,也够结构了吗?」
殷灿言看了一眼那块价值数百万的腕表,没有戴,只是将它放进了抽屉。
周五,她下班时,在办公室的门口,又被梁景轩的助理拦住了。这次,是一个方正的、由高级枫木制成的盒子。
里面,是一套来自苏富比拍卖行的、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期,由象牙和黑檀木雕刻而成的斯汤顿风格国际象棋。
助理毕恭敬地转达道,「梁总他知道您喜欢博弈。这是他能找到的、最配得上您的棋盘。」
殷灿言看着那套充满了历史感和战斗意味的棋,没有立刻拒绝。她只是对助理点了点头:「替我谢谢他。」
周末,梁景轩没有再送来任何东西。
他像一个终于打光了所有子弹的士兵,在焦灼中,等待着最终的「审判」。
他等了两天。
终于,在周日深夜,当他再一次因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而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时,他的私人邮箱,「叮」的一声,收到了一封来自「Coilia Canyan Yin」的邮件。
梁景轩的心脏,有那么一瞬间的狂跳。他几乎是立刻,就点开了那封邮件。
没有称谓,没有寒暄。
只有两个附件,和一个简短的附言。
附件一的名字是:「关于近期资本注入的资产评估与风险敞口分析.pdf」
附件二则是「恒景东方非定向资产包周度评估.xlsx」
正文中附言:「感谢梁总新注入的资产。不过,我个人更倾向于那些能产生复利的资产,比如,恒景未来一季度的现金流压力测试报告。」
梁景轩的手指,微微颤抖着,点开了那个Excel附件。
屏幕上,出现了一张堪称冷酷无情的、标准的资产负债表。
表格的第一列「资产」,清晰地列出了他这周送出的所有「礼物」:
彭博终端机(含三年使用权)
恒景一品XX号楼XX层公寓
保时捷Taycan Turbo S
奈良野画作《小空军》
百达翡丽 Celestial Grand Complication 6102R
维多利亚时期斯汤顿国际象棋
而后面的几列,则是殷灿言用她那该死的、精准到令人发指的专业能力,对这些资产进行的冷酷解剖:
市场公允价值的每一个数字,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6位;二手市场折现率包含跑车的落地折价、豪宅在当前市场的有价无市、艺术品的流动性风险;持有成本囊括豪宅的物业费、跑车的保险费、艺术品的仓储和保养费用……
至于情感溢价……在这一列,所有的单元格里,都填着同一个冰冷的、充满了羞辱意味的符号——
「N/A」 ,Not Applicable,不适用。
在表格的最下方,她用一个SUM函数,计算出了这个资产包在扣除所有成本和折旧后的净现值——数字依然庞大,却比梁景轩付出的「真金白银」,缩水了近30%。
最致命的,还在表格的最后一行。
「净现值」的下方,她又新建了一行,命名为「战略价值 」。
在这一行,彭博终端机、豪宅、跑车、画作、腕表……所有这些昂贵的物品后面,对应的单元格,都被她填上了同一个冰冷的、最终的判词:0。
只有最后一项——那套维多利亚时期的国际象棋——在它的「战略价值」单元格里,被她填上了一个微小的、却又充满了希望的数字:1。
梁景轩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的「N/A」和「0」,又看了看那个孤零零的「1」,感觉自己的心脏,像是被人用那张Excel表格,狠狠地抽了一鞭子。
他猛地,将笔记本电脑,「砰」的一声合上。
烤漆的外壳,映出他自己那张,因愤怒和羞辱而扭曲的脸。
梁景轩没有回复那封邮件。
他只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雪茄。烟雾缭绕中,他看着窗外陆家嘴璀璨的灯火,伸手,在满是雾气的玻璃上,缓缓地,画了一个巨大的、充满了求知欲的问号。
他盯着那个问号,看了很久。
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闪回了两个画面——
论坛会场里,殷灿言对乔珩说「Herr Schwan」时,两人之间那种外人无法介入的默契;马场露台上,殷灿言对他说「你是考场」时,那种充满挑战欲的眼神。
他拿起手机,点开了那张羞辱他的Excel表格。
他的手指,在那一长串冰冷的「0」上,缓缓划过。
然后,又重重地,落在了那个孤零零的「1」上。
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了附言的那句话上。
「……我个人更倾向于那些能产生复利的资产,比如,恒景未来一季度的现金流压力测试报告。」
他关掉手机屏幕,将它扔在桌上。
他掐灭了雪茄,拿起座机,没有再打给任何奢侈品销售或房产中介,而是拨通了张伯庸的内线。
「张总监。」他的声音,在深夜的办公室里,显得异常的冷静和清晰,「把集团未来三个季度,所有在建项目的现金流压力测试报告,以及我们对赌联储加息的那几个掉期协议的敞口数据,整理一份,最高权限。」
电话那头的张伯庸,显然愣住了:「梁总……这些是最高机密……按规定,不能给外部咨询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梁景轩打断了他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冰冷,「她不是外部咨询。」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一个更准确的定义。
「她现在,是我的……私人投资顾问。」
挂掉电话,他靠在落地窗边,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冰冷温度。
他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,点开了那个只有寥寥数语对话的、殷灿言的聊天界面。
他编辑了一条信息,想了想,又删掉。
如此反复了几次。
最终,他只发过去一句极其简短,却又充满了「邀约」意味的话:
「你的复利资产,我准备好了。什么时候有空来行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