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灿言从口袋里,拿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张被折叠起来的A4纸,和一支笔。
她将纸展开,推到他面前:「恒景最多只能退还80%的首付款。这是基于当期利率的时间价值上限计算的。多一分,都没有。」
没等蒋一凡反应,她拔开笔帽,在那张纸的空白处,没有写数字,而是画了一条线。
一条从高点急速坠落,几近垂直的下行曲线。
「看着这条线。」她的笔尖重重地点在曲线的最底端,「这是房地产行业的宏观杠杆率趋势,也是恒景东方,以及无数像恒景一样的房企未来的命运。」
她抬起眼,目光冷峻如刀。
「宴宾客的楼塌了,蒋先生。水泥盒子囚禁一家人一生的时代,就要结束了。」
「这80%的首付款,不是你的损失,是你在泰坦尼克号沉没前,抢到的最后一张救生艇票。拿了这笔钱,再去买房背贷,就是刚爬出火坑,又跳进悬崖。」
她在纸的另一侧写下四个字:租住同权。
「从五年前广州试点开始,政策风向早已改变。户籍、教育、医疗,正在逐步与产权剥离。未来的核心逻辑是使用权,而不是所有权。」
她用笔尖敲了敲那四个字。
「拿着现金,去租房。在这个经济下行周期里,现金流,就是你的命,就是你的自由。」
接着,她在下方飞快地写下几行字:IT、轻资产、社区团购App、最后一百米配送。
「你是IT工程师。现在是社区团购的窗口期。用这笔钱,组个小团队,做个解决『最后一百米』配送的轻资产项目。投资你自己写出的代码,永远比投资随时可能烂尾的水泥更安全。第一轮融资成功率,我估算,不低于35%。」
她终于停下笔,将那张画着残酷下行曲线、写满生存策略的纸,再次推到了蒋一凡面前。
「蒋先生……」她看着他,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,「愤怒,是一次性的情感宣泄。而现金,是在危机中活下去的唯一筹码。」
她站起身,将那支笔,放在了协议上。
「优秀的交易员,从不抄底一把正在下落的飞刀。」
她顿了顿,最后补充了一句,像是在对他说,也像是在对自己说:「因为我们……已经输不起了。」
蒋一凡看着她,看着那张纸上触目惊心的下行曲线,和他护目镜后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。
帐篷外,风声呼啸,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帐篷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。
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支笔。
从那片灰色的废墟回来后,殷灿言开始低烧。
起初,只是喉咙深处无法抑制的干咳,在空旷的公寓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隔着一堵墙,梁景轩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,声音冰冷而警惕:「你最好只是感冒。」
两天后,她烧到了39度。抗原试剂的检测板上,清晰地显示出两道杠。
她将结果拍照,发给了隔壁。
对方没有回复。但半小时后,她的门口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。
透过猫眼,她看到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人,正将一台台昂贵的进口消毒设备搬到她的门前。
而梁景轩,就站在走廊的尽头,远远地指挥着,始终与她的门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。
又过了一天,「恒景太子爷无视规定,动用特权跨区求药」的消息,在被封锁的社交网络里病毒式地传播开来。
下午,门铃响了。
门口,放着几个贴着「顶级日料」标签的奢华餐盒,和一个用冰袋层层包裹的、印着外文的药盒。送东西的人早已不见踪影。
殷灿言打开门,看着那些冰冷的生食,胃里一阵翻搅。她拿出手机,给梁景轩发了一条信息:「我发烧,吃不了这些。」
几乎是瞬间,隔壁的门「砰」的一声被撞开。
梁景轩穿着真丝睡袍,戴着两层N95口罩,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,死死地盯着她。
「不吃?」他的声音隔着口罩,闷声闷气,充满了暴躁,「我花了几十万给你搞来的东西,你说你不吃?!」
他几步冲过来,却在她门前一米处猛地停住,转而狠狠一脚,踹在了那些餐盒上。
海胆、金枪鱼大腹、牡丹虾……混合着酱油和芥末,在光洁的楼道地面上,翻滚、散落,狼藉一片。
「殷灿言!」他指着她,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,「我告诉你,别给我耍大小姐脾气!不吃饭怎么吃药?!你想死在这里吗?!」
殷灿言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、却又因为恐惧而不敢再上前一步的可笑模样。然后,她缓缓地,关上了身后的门。
「砰」的一声,将所有的歇斯底里,都隔绝在外。
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额头滚烫,四肢像灌了铅。楼道里,梁景轩那压抑的、暴躁的咒骂声,依然隐隐传来。
她闭上眼。
黑暗中,记忆像不受控制的潮水,涌了上来。
那年她大概八九岁,发高烧,浑身滚烫地躺在床上。房间里很黑,只有客厅传来父母剧烈的争吵声,和麻将牌被狠狠砸在桌上的脆响。
她很渴,喊了很久的「妈妈」,却没有人回应。
最后,她只能自己挣扎着下床,一头栽倒在冰冷而坚硬地板上……
她猛地睁开眼,一阵剧烈的咳嗽,将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。
她撑着墙,艰难地站起身,喝了口水。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邬思乔发来的消息,夹杂着一张梁景轩公关灾难的截图和一屏幕的白眼和「哈哈哈哈」。
她扯了扯嘴角,却笑不出来。
她又想起了另一场高烧。
大二的冬天,流感季。她烧得一塌糊涂,躺在宿舍里动弹不得,只好有气无力地拜托室友去食堂帮自己带一碗白粥。
结果,室友回来的时候,一手拎着一份糖醋里脊盒饭和被风吹得有些凉的袋装白粥,另一只手,却小心翼翼地捂着一个明显不属于食堂的、精致的粉色保温盒。
「重大新闻!」室友一进门,就献宝似的将那个粉色保温盒双手端到她床边,「您的白粥订单,被一位神秘人士……超额完成了哦,亲!」
「我刚打完我的糖醋里脊,去给你找学五的阿姨要白粥……」她清了清嗓子,捏着鼻子,绘声绘色地模仿食堂打菜大妈的京片子,「哟——我说闺女儿,你今儿可真有福气!咱们食堂白粥平日都撒点鸡汁儿、葱丝儿嘛不是,可刚儿啊,来了一小伙子,那叫一个俊!就那个,白衬衫那个!跑我这窗口儿,磨了嘿半天,问能不能给他女朋友开个小灶,单熬一碗不浇鸡汁儿不搁葱花儿的白米粥……哎哟喂,那小脸儿急的,都快红了!」
学到这里,室友已经笑得直不起腰。
「然后呢?」她烧得迷迷糊糊,却还是忍不住追问。
「然后——重点来了!」室友直起身,举高了保温盒,抖了个机灵,「你猜怎么着?我刚打好饭,一出门,就碰见那位『脸都快红了』的男主角本人!他就那么捧着这个粉粉嫩嫩、骚骚萌萌的小玩意儿,看见我,眼睛都亮了!跟我求他把热统作业借我抄似的,拜托我,务必、一定、肯定要把这碗粥,带给你!」
室友把保温盒放到她桌面之后,终于忍不住,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,随即挤眉弄眼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被子:「诶哟哟,坦白从宽!咱们伟大的乔神,什么时候下凡上位成了你男朋友了?这个家,不会没有我的位置了吧?下次热统作业,我是不是直接拿你的抄就行了啊?」
她当时烧得迷迷糊糊,只把脸埋在被子里,感觉整个世界,都像那个装在粉色保温盒里的、没浇鸡汁没放葱花的白米粥一样,变得滚烫、绵密、浓稠。
「叮咚——」
门铃声将她从温暖的回忆中再次拉回。
是幻听吗?
她拖着沉重的步伐,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向外看。
楼道里空无一人,只有地上那片被打翻的、狼藉的日料。
但在她门口的地毯上,却安安静静地,放着一个半旧的、印着「中国航天」字样的纸箱。
她打开门,吃力地把箱子拖进屋里。
打开,里面没有昂贵的补品。
只有两盒被严格冷链保存的Paxlovid,一包N95口罩,几盒抗原测试剂,一个全新的血氧仪,和最下面,一个还在冒着热气的、装着荠菜馄饨的粉色保温盒。
箱子里,还有一张小小的、用密封袋包好的纸条。
纸条上,只有一个她无比熟悉的、清瘦的笔迹,写着一句话:「σ是扰动项,不是损耗项。好好吃饭,按时吃药。」
她靠在冰冷的墙上,看着手机屏幕上,关于梁景轩那场公关灾难的漫天骂战,又看了看脚边那个装满了「必需品」的纸箱——寒意熏神染骨,脸颊却开始发烧。
金融市场上的人就是这样。
因为野心和求生欲无时无刻不在焚毁脊梁。
她忽然,不受控制地,剧烈地咳嗽了起来。
一滴滚烫的泪,随着咳嗽的震动,从眼角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