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门口,车上积了雪,远远看着白茫茫一片。
苏因齐鼻子都冻得通红,狠狠吸溜了两下,将清单双手呈递给孔纬道:“孔将军,第一批三百石大米运到,请验收。”
孔纬将清单转给潘进,大力地拍了拍苏因齐的肩,笑道:“真是辛苦你了,正好户部的钟大人也正问起粮食之事,这下也该放心了。是吧,钟大人?”
一旁的钟亮脸色便如这天色一般,只心存最后一丝侥幸,默默跟着潘进去查看粮车。开了槽的钢钎插进袋子,抽出时便看见白花花的大米。
“孔将军,此批大米主要用来还给百姓,不久之后还有第二批,只是今年粮食实在金贵,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也没办法全买大米,只好再寻了些粟米高粱,总比日日啃白薯的好。”苏因齐故意加大了声音,钟亮越发觉得刺耳。
“难为苏大人了。”孔纬笑道。
“将军说哪里话,这些都是按崔岳崔大人的吩咐行事。对了,”苏因齐从怀里拿出一封信,递到钟亮面前,“钟大人,这是我给崔大人的信,上面详细写了此次征粮的经过,劳烦大人回京时替我转交。”
钟亮见他成竹在胸的样子,倒真有些疑惑苏因齐是不是真收到了崔岳的密信,如此一来,他倒不好办事了。若一味只咬着那些模棱两可的罪名不放,只怕会坏了崔岳的安排。官场上混,最厉害的就是见风使舵,他瞬间变了脸色,笑着接过信封道:“大人放心,我一定带到。”
不过这钟亮也不是好糊弄的,自己虽跟着去大帐叙话,却让师爷一直跟着潘进,等查验完所有粮食罢休。等他回去将情况报告给钟亮,钟大人那颗心算是彻底死透了。再呆下去也是无趣,钟亮起身告辞。
看着他登车离去,所有人才松了口气。苏因齐一屁股坐在地上,在火盆上烤得发烫的手搓了搓僵硬的脸。
“你若再不来,我只能将钟亮强行扣在大营里了。”孔纬蹲在苏因齐身边笑道。
苏因齐笑着叹了口气:“本来可以早些到,赶了两天两夜的路,人困马乏,想着幽都关就在眼前,让大家好好歇息一晚,可是早起见下如此大的雪,我就慌了。还好老天保佑,终于是赶上了。”
孔纬见他满脸疲态,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,笑道:“先去休息吧,我让人送些热水过去,热水洗把脸,好好睡一觉,晚些有烤羊排吃。”
苏因齐已经困得听见烤羊排也提不起兴致,雪花扑在脸上都不能让他清醒。他麻木地跟着带路的卫兵往前走,仿佛三魂七魄已经散了,眼前不过是行尸走肉。
毡帘掀开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帐里空间狭小,加上光线昏暗,他迷糊着跨进去也没看周围状况,垂着的头正顶在萧起胸膛上。
“对不住。”苏因齐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直勾勾地盯向靠里的床榻,三步并两步过去一躺,便再不说话。
热水送过来,萧起叫了几次洗脸,见苏因齐都赖在床上不肯动弹,不得不过去拽他的胳膊想将人硬拉起来。
苏因齐躺在床上不动弹,哼哼道:“别拉了,胳膊断了。”
“苏大人不是一向整洁,如此风尘仆仆如何能睡得着?”萧起笑道。
“如今也顾不得了。”苏因齐眼皮都闭上了,“我只在李家沾了床睡觉,其他时候都在路上奔波,强撑到昨晚,躺在床上倒是睡不踏实,迷迷糊糊地听见外面下雪,把我吓得半死。”
“你为何不提前传信给我?”萧起问道。
“一怕走漏风声,二怕夜长梦多……”苏因齐的声音渐渐弱下去。
萧起不再拉他,过去拧了帕子转身正要让他至少擦把脸,却听呼吸沉重,苏因齐已经睡了过去。
明灭的火光里,苏因齐的头歪在枕头旁边,腮边一片污迹十分显眼。萧起无奈,只能自己亲自动手,倒是一回生二回熟,热水擦得苏因齐整张脸都微微冒着热气,让他忍不住戳了戳已经白净的脸颊,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一般。萧起又帮他擦手,察觉苏因齐指头抽了抽,便翻开他的手掌,掌上起了茧,虎口还有磨出的水泡,这些天的奔波劳碌可见一斑。
萧起心里一软,干脆帮苏因齐宽了外袍,一番折腾下来,苏因齐不但没醒,反而因为没了束缚,舒展了身体又裹了被子蜷成一团。
入夜风雪更胜,小小的帐篷里火盆中火星明灭,偶尔轻微的爆裂声,更显冬夜安宁。苏因齐半夜里忽然惊醒,迷茫间不知身在何处,又担心粮食是不是安全。翻身发现身旁还有个人,生生吓出魂来,不过那身形看着眼熟,正是萧起。
他这才回想起睡死之前已经到了幽都关,粮食已经做好交接,好像还说吃什么肉来着,苏因齐摸摸肚子,倒不觉得饿,方才自己吓自己的劲过了,困意又袭上来,他裹了裹被子,重新阖了眼。
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下午。
外面的雪停了,可北风刮得更猛,方走到门口伸手还够不到毡帘,便能感觉外面透进来的逼人寒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