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贪恋这份几乎将她灼伤的热情,贪恋这份毫无保留、仿佛能照亮所有黑暗角落的守护。如果此刻,她遵循那该死的“理智”和“规则”,亲手推开程念,她几乎可以清晰地预见,自己将立刻重新跌回那个冰冷彻骨、毫无希望的黑暗深渊,并且,这一次,将永无爬出的可能。
然而,正是这份清醒认知到的“贪恋”,让她感到了更深的、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苦和强烈的自我厌恶。她是一个老师!比程念年长整整十岁,肩负着传道授业解惑的责任!更重要的是,她是一个病人!一个连自己最基本的情绪都无法掌控、需要依靠那些白色小药片才能维持基本社会功能的抑郁症患者!她的内心世界一片狼藉,充满了不确定性的风暴和负能量的泥沼。这样的她,残缺的、破碎的、连自己都厌恶的她,有什么资格去接受这样一份年轻、美好、沉重如山的爱恋?她凭什么将程念这样一颗耀眼星辰,拖入自己这混乱不堪、看不到未来的泥泞世界?这太自私了!太卑鄙了!
巨大的矛盾感、负罪感和对未来的恐惧,像突然决堤的、冰冷的黑色潮水,瞬间淹没了刚才那一丝因为那个轻柔亲吻而产生的、微弱却真实的异样悸动。陆清让的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,如同被抽干了所有血液的宣纸,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,开始不受控制地、细微地颤抖起来。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,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踉跄,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,仿佛要逃离什么致命的病毒,远远地离开了那张沙发,也离开了沙发上那个刚刚对她投下惊雷的程念。
“不……不可以……这样……”她摇着头,声音破碎不堪,带着明显的、无法掩饰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痛苦,语无伦次,“程念,你……你还那么年轻,你不懂……这不对……我们之间……我不能……我绝对不能……”
她反复重复着否定词,眼神慌乱地、没有焦点地四处游移,就是不敢再看向程念哪怕一眼。那个轻柔的吻和随之而来的、炽热的表白,没有带来任何她潜意识里或许期待过的喜悦,反而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钥匙,猛地打开了她内心深处那个名为“不配得”、“恐惧”和“自我否定”的潘多拉魔盒。病情带来的、她最恐惧的思维反刍开始疯狂运作,无数负面、恶毒的念头如同黑色的乌鸦,铺天盖地地涌现,啄食着她残存的理智——你会拖累她,你会毁了她灿烂的前程,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,你是个糟糕透顶、只会带来不幸的累赘……
程念看着陆清让瞬间惨白如纸、毫无生气的脸色和那几乎要精神崩溃、摇摇欲坠的样子,心一下子从滚烫的云端沉入了冰冷的谷底,巨大的恐慌和尖锐的心疼如同两只无形的手,狠狠攫住了她的喉咙和心脏。她立刻意识到,自己的冲动和不顾一切,可能造成了最坏的反效果,可能像一把笨拙的刀,狠狠刺伤了她最想小心翼翼保护的人。
“老师!老师您别怕!看着我!”她也急忙站起来,想要靠近安抚,却又恐惧自己的靠近会像火上浇油,加剧陆清让的恐慌,只能焦灼地停在原地,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、带着哭腔的颤抖,“对不起,是我的错!都是我的错!我不该……我不该这么冲动!我不该吓到您!您别生气,别害怕……我……我不是要逼您答应什么……我只是……只是忍不住想让您知道……”
陆清让依旧用力地摇着头,仿佛要将那些声音和触感从脑海里甩出去。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单薄的手臂,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入胳膊的皮肉里,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,试图用这种身体上的疼痛来压制内心那片即将失控的风暴。她的身体微微发抖,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,承受着刺骨的寒风。她像是彻底陷入了一种自我保护的、封闭的应激状态,将所有的感官都隔绝在外,只剩下内心那片正在肆虐的、毁灭一切的狂风暴雨。
“我……我需要一个人……待一会儿……”陆清让的声音低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乞求,她猛地转过身,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,脚步凌乱地、跌跌撞撞地快步走向卧室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关上了房门,发出一声沉重而决绝的巨响,将程念,和她那刚刚倾吐出的、滚烫得足以灼伤灵魂的爱意,彻底地、无情地隔绝在了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外。
温暖明亮的客厅里,瞬间只剩下程念一个人,和那满室依旧灿烂、却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秋日阳光,形成了无比刺眼、无比讽刺的对比。
程念僵在原地,如同被施了定身咒,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、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,耳朵里似乎还能回荡着门板撞击门框时那声令人心碎的巨响,仿佛能穿透门板,听到门后陆清让那压抑的、痛苦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喘息与呜咽。巨大的失落、铺天盖地的懊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,像三股冰冷的暗流,瞬间汇合,将她彻底淹没,无法呼吸。她缓缓地、失去所有力气般地蹲下身,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冰冷的膝盖里,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起来,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布料。
她终究还是太年轻,太沉不住气,太着急了。她低估了陆清让内心那些深可见骨的创伤和抑郁症带来的、远超她想象的脆弱与敏感,高估了自己那份所谓的爱意能够承受和化解一切负面冲击的能力。那个带着她全部勇气和爱恋的吻,那些积压了太久终于说出口的话,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双刃剑,在试图斩断荆棘靠近对方的同时,也毫无防备地、狠狠地割伤了那个她放在心尖上、最想温柔以待、全力保护的人。
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,如同陷入泥沼,缓慢而沉重地流逝。夕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沉入远方的地平线之下,客厅里的光线如同退潮般迅速暗淡下来,温暖的色彩被冰冷的蓝灰色取代,温度也开始明显下降,带着秋夜的寒凉。程念不知道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蹲了多久,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,如同不属于自己。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扇依旧紧闭、没有丝毫动静的房门,心里充满了如同实质般的担忧和恐惧,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她挣扎着,用麻木的双腿支撑起身体,踉跄地走到卧室门边,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手臂,想要敲门,想要确认陆清让是否安好,那抬起的手却在空中犹豫了许久,最终还是无力地、颓然地垂下。她害怕,害怕自己的声音,自己的存在,会再次刺激到门后那个脆弱不堪的灵魂。
最终,她只是将滚烫的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门板上,屏住呼吸,用尽全身的感官去捕捉里面的任何一丝声响。里面很安静,一种死寂的、令人心慌的寂静,仿佛里面空无一人,又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被抽空。这反常的、极致的安静,反而比任何哭声和斥责都更让她害怕,像一只冰冷的手,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。
“老师……”她对着冰冷坚硬的门板,用极轻极轻、如同叹息般的气声呼唤,仿佛怕惊扰了门内可能存在的、最后一根紧绷的弦,“对不起……我真的……真的很抱歉。您别吓我……求您说句话,好不好?哪怕只有一个字……或者……或者您不想说话也没关系,我就在外面……我就在外面陪着您……我不会走的,绝对不会。”
门内,依旧是一片虚无的、没有任何回应的死寂。仿佛她所有的忏悔、所有的担忧、所有的爱语,都被那扇门无情地吞噬,没有激起半点回声。
程念的心,随着这死寂,一点点沉入不见底的寒潭深处。她顺着冰凉的门板,无力地滑坐在地上,抱着同样冰冷刺骨的双膝,将湿漉漉的脸颊再次深深埋了进去。压抑已久的、滚烫的泪水,终于冲破了堤坝,汹涌而出,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,只有肩膀在黑暗中剧烈地、无声地颤抖着。
她表白了,也亲吻了她藏在心底深处、爱慕了多年的人。可换来的,不是两情相悦的悸动与喜悦,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圆满,而是可能将对方推入更黑暗、更绝望深渊的恐惧,是将两人之间那好不容易建立起的、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的混乱。这无声的惊雷,炸响在她们看似平静温暖的世界里,留下的不是绚烂的烟火,而是一片狼藉的、充满未知与痛苦的、冰冷的废墟。
浓郁的夜色,如同泼洒的浓墨,悄无声息地、彻底地笼罩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