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的虚无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,身旁的影像却还在继续,张连星索性停下脚步,原地闭上眼。
相伴一路的迷雾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消散,有长风淌过身侧,耳畔响起电流带起的噼啪声,嗡嗡作响的,好像成千上万的心音窃语。
张连星分辨不出它们在说什么,拧起眉头更仔细地听,那些心音就配合地更大声了些,仅仅几秒,也似乎大梦万年,梵钟一声叩响三千界,万物重归寂静。
震彻灵魂的洪音在脑海中久久回荡,张连星睁开眼,仍旧战栗不止。
也或许那不是梵钟,只是众生解脱时齐齐的叹息。
她恍惚地想,这似梦非梦的地方,该不会就是归庭吧。
“是,又不是。”
发出声音的东西静静出现在眼前,无色无形,像“灵墟”之前分出来的虚影,但又比那更为厚重:“这些是其他人对你的执念。”
“大荒协洽,晦朔有序,建明四时,灵墟大盈七百一十六日,此为功绩,亦是你应得的功德。”
张连星屏息凝神,细细听着。
生命如此漫长,归结于纸上,不过短短几行颂赞;落于旁人眼中,也不过几个闪回。无死无生的千年,原来也不过是修行。
沉默许久,张连星回过神来,见那虚影依旧站在原处,不同于“灵墟”带着高傲的审视,那团光温暖,似乎正含笑注视她:“准备好归位了吗?”
张连星悚然一惊,什么归位?
难道千年过去,误占的命格还能找上门吗?
她难得迷茫,见对方还在等她回答,只好沉吟着问了出来。
“成为天道需经历百世轮回,还需要积攒一定的信力,但你身负司雷之神的命格,不用飞升也早已满足条件。”
——还好,只是天道而已。
张连星刚松口气,就听虚影继续道:“但司雷之神你也当得。”
生死之事大过天,可对于张连星来说,当生命中的其他关系都不如死亡稳固时,她的潜意识里早已接受与死亡共生,也因此超脱六道,自由无拘。
别说司雷之神,再这样过上百年,恐怕都能触碰到法则的定制者。
可这些没有必要解释,虚影变幻了形状,像是站累了换个姿势:“失去该失去的,得到该得到的。因果而已。”
“如果不要这功德呢?”张连星说,“我都做好飞升的准备了,将来当个小仙就不错。”
“这非你真心。还有其他借口吗?”
张连星:“……”
这到底是什么东西!
既然对方能看透内心,张连星索性破罐子破摔:“我要休假,我累了。”
这依旧不是真正的原因。
对方却没再阻拦,嗓音不急不缓:“累了就休息,给你批假期就是,一百年够不够?”
那颗“末世”化作的圆球自它身侧凭空出现,撇去嫩芽、解开锁链,只剩下一颗苍绿色的珠子。
“你的功德摆在这里,就算我不插手,将来也会自动归位。此方天道的权柄先收着,给了你的就随你处置,我们以后再见。”
说完不等她推拒,那颗珠子自动在她手中凝聚成型,光华流转,再一抬眼,虚影早已消失不见,连同这片空间也渐渐褪去。
张连星握着珠子,直觉接了个烫手山芋,却找不到退货对象,吃瘪一般哽住。
这到底是哪尊大神,百年假期说批就批,莫非天上很闲……?
脱离已久的神魂重回躯体,张连星眼睛还没睁开,耳边先传来了邢易的声音:“她是我师父。”
烛立彦闻言猛地回头,犹疑咀嚼着那两个字,表情微妙起来:原来师徒是可以的吗?那她是不是其实……并不介意师徒在一起?
邢易:?
他几乎一秒看透了烛立彦在想什么,嘶声重复了一遍,只不过这次换了对象:“她是你师父?!”
烛立彦不满地皱眉,捂了捂张连星的耳朵:“吼这么大声干什么,你不是?”
“我——!”
邢易被结结实实呛住,捂着脸隐隐绝望:“尊师重道这块,咱家是一点不沾啊。”
张连星:?
她顾不得醒神,气愤地一下坐起来:“……不是说你和奶奶只是同僚吗,邢易!!”
刚到这个世界时,邢易其实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直觉敏锐,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着,但苍舒不在,他也没什么活下去的动力,索性直接躺平任由打量。
几年之后,他才察觉到不对劲。
作为死士,各种技能都多多少少会些,其中就包括堪舆。
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世界的灵魂死后全部没有往生,几年下来怨气越积越重,活像特意给谁设下的牢笼。
刚好救下的两个小孩里有一个擅长做些小玩意儿,于是邢易拿来炼化成净化法器,然后打着买零件的幌子,将这些小东西到处散布了不少。
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,来自灵墟界最不起眼的超度法术,居然直接难住了另一个世界的天道。
直到现在,他才完全搞明白前因后果,而那些误打误撞的尝试,也直接影响了多年后的战局。
“所以研究所需要的时候,你连一点灵力都给不出来。”烛立彦恍悟。
邢易一拍大腿:“你说话这么难听呢?!给了啊,只是不够而已!”
“哦。”
一片吵嚷中,张连星指尖微动,抬眼看向山洞口。
“你成功了。”
“灵墟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珠子,再看看那张依旧平静的脸,抬起的双臂顿了顿,最终选择伸出一只手:“恭喜你。”
张连星注意到它浑身的狼狈,丝毫不留情面:“快别装大度了,后槽牙都咬碎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