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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春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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像是雀鸟振翅飞起,惊落春日枝头第一朵桃夭;又仿佛清风拂过山涧,带起一片细密的涟漪。

越西楼八风不动的面容,终于出现一丝裂痕,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,又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她,“柳姑娘可知自己在做什么?”

“知道。”

柳归雁答得爽快,看着他的眼睛,不躲不避,“归雁在救王爷的命。”

指尖在他掌心一下一下画着圈,酥麻至极。

越西楼五指克制不住蜷曲颤抖,眸光在夜色中微微漾动,仿佛深海中隐隐起伏的波浪。

但也仅是片刻,他便垂下长睫,收敛起诸般情绪,似笑非笑道:“哦?那便静候柳姑娘佳音。”

夜色寂寂,素雪杳杳。

绢纱宫灯叫雪花浸透,光线变得尤为暗淡,透进屋子里,就只剩一抹淡淡的水光。

柳归雁不说话。

越西楼也便不回答。

整个人懒懒散散,岿然不动,像在看一只奶猫在他掌心撒娇。

柳归雁不由咬牙,实在不知他到底哪来这么大定力,竟连半点漏洞都寻不到,怪道那么多姑娘都在他身上吃了哑巴亏,连柳知意那样心高气傲的人,都对他彻底死心。

然蛊毒发作在即,他若是不肯帮忙,自己又该怎么办?

她垂下肩,收回手,整个人恹恹耷耷,如霜打的茄子。

指尖即将离开他掌心的一刻,那只波澜不惊的手却忽地一动,握住她,一把裹入自己的大掌中。

柳归雁愕然抬起头。

不知何时,他已从引枕上坐起,倾身靠过来,鼻尖几乎是贴在她鼻尖,距离吻她只咫尺之距,发丝随他动作落下,轻轻扫过她面颊,她能清晰感觉他发上混杂着竹叶清香的雪松香,将她一点点包裹吞噬。

柳归雁心跳倏地加快,下意识要抽手推开他。

他却不放。

五指牢牢握在她手上,铁铸铜浇般,根本拽不动。

她越挣扎,他便攥得越紧,似要将她困死在他手中。

“不是说要救我的命吗?怎么这就要走?”他问,脖子一歪,寻到她的眼,戏谑道,“害怕了?”

许是情花毒失了内力压制,他唇上的温度极高,依在她耳边,像贴着块滚烫的烙铁,声音放得极低,似是摩擦着她的耳垂,还含了笑。

清泉击石般,荡起心池一片涟漪。

柳归雁耳朵不禁泛红,咬着牙,斜瞪他一眼,知道他是故意的,索性也故意不回他的话,抬起另一只没被他抓住的手,扶上他腰间的蹀躞带。

拇指轻轻一勾。

“嗒——”

玉扣松了。

极其清脆的一声,像雨滴落在新长出来的青竹叶上,空寂的屋子都漾起悠悠的涟漪。

越西楼的心,似也被那滴无形的雨珠击中,控制不住微微悸颤。

“柳姑娘还是大胆。”

他笑,语气仍旧镇定,声音却明显喑哑。

柳归雁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
她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,哪怕前世和江淮清那般亲近,她都从未这般勾引过他,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,只咬着牙,凭着一口意气,努力强撑。

蹀躞带落地,外袍松散开。

搅得空气中的浮尘上下翻涌,宛如弦上雀跃的乐章。

不知是哪只春虫,叫这声音蛊惑,这个时节便就醒了,藏在叶底啁啾轻鸣,催来一段似有若无的花香。

又仿佛这香本就来自他们衣上,分不清具体是谁的,只觉燥热难担,像是有人在屋子里架起一个火盆,一寸一寸点燃这早春的薄寒,直要将这场倒春寒统统烧尽。

因着右手还被他攥着,她只能用一只左手帮他宽衣,动作笨拙又缓慢,时不时便会擦碰过他的身体。

虽是无意为之,却也因为无意,反而更加撩人。

越西楼不由咽了咽喉结。

面上仍旧淡定从容,胸口却如惊涛拍岸,轰鸣不已。

不该这样逗她的。

以为自己活了两世,早已炼就一副铁石心肠,哪怕她真的主动投怀送抱,他也能像沙场上排兵布阵一样,稳稳把控住全局。

却不想她还什么都没做,仅是一个眼神,一点触碰,就叫他溃不成军。

就像当初在钱塘一样。

还记得那天黄昏,天上飘起牛毛细雨,整片西子湖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。

她提着一盏绘有比翼鸟纹样的花灯,站在一棵桃花树下。

精挑细选的衣裙叫烟雨泅湿,脸上的桃花妆也微微晕开,颇有几分狼狈,却仍旧淡静地立在细雨和落花交织的雾色之中。

眉眼温柔,笑容恬淡,宛如一幅美人游春的画。

隔着连绵烟雨,和万家灯火,盈盈望来。

他明明淋了一身雨,落了一身寒,却半点不觉得冷。

明知她等的人不是自己,也知自己不该沦陷,却还是在她展颜冲他微笑的那一刻,酿起满腔甜蜜。

都说他是天降武曲,常胜将军,数年沙场搏杀,都未尝一败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其实是输过的——

那年鹊桥灯会,输给她回眸一望。

一眼入心,一生难忘。

何为白月光?

就是他终于光鲜亮丽,呼风唤雨,甚至只手遮天,可在她面前,他永远一无所有,手足无措,忐忑青涩,像个两手空空的孩子。

哪怕已经相隔一世,哪怕她从来不知,只要她站在那,他仍旧克制不住心动。

蛮蛮……

他闭上眼,在心底无声喟叹。

夜风无情,连这点只敢藏在心里的呢喃也要抹去,他便咬着牙,固执地又唤一遍,直到这个名字刻进血肉,刻进骨髓,与他的性命共生。

窗外宫灯已近残照,透进来的光线已接近于无。

她的手已搭上他内衫的襟口,预备为他解最后一层内扣,却踟蹰着,始终没动,分明是畏惧了。

越西楼不由调侃:“柳姑娘若是害怕,可以停下。”

柳归雁带了点气,拍了他一下,“害怕的难道不是王爷?否则为何总是顾左右而言,又为何不曾推开我?”

越西楼闷笑出声,难得没有再怼她什么,长臂一张,在她的惊呼声中,揽着她的腰肢,将她捞到冰榻上。

寒玉沁肤,冻得人浑身发颤,他含在她耳垂上的唇瓣,却格外炽热。

“因为不想推开。”

*

雪又下得深了些,纷纷扬扬,将整片天地都吞入一片一望无际的雪白中。

阿肆打着摆子,随郑保忠在望苍殿各处巡视,转完一圈回来,发现主屋竟还亮着灯。

娇吟声不断从屋里飘出,比夜莺还婉转勾人。

饶是阿肆这样的无根之人,也不禁心猿意马。

“干爹可知那位柳姑娘是谁?”

阿肆问,“能叫王爷为她提前回京也就罢了,居然还能让王爷放下身段,亲自帮她解蛊。而且既然已经决定解蛊,为何不直接跟人家说,还要绕这么一大圈?又是让人把寒玉冰榻从密室搬出来,又是让人去库房找九玉莲的,不嫌麻烦吗?”

说起九玉莲,他又是一阵咋舌。

“那花解不了相思蛊,王爷明明都知道,作何还要将它留给柳姑娘,自己用了,消掉身上的情花毒不好吗?适才您在山下帮王爷安顿此番回京的将士,都没瞧见,王爷他……哎呦。”

一记拂尘重重敲在他脑门上。

郑保忠竖着眉毛,厉声呵斥:“小猢狲,不该打听的甭瞎打听,小心有命问,没命知道!”

阿肆揉着脑袋,委屈巴巴,“您也没说不让打听啊……”

郑保忠瞪眼。

他立马扯起讨好的笑,殷勤道:“干爹教训得是,儿子定谨记在心。说到底,儿子不过也是想多了解王爷一些,以后伺候起来,也更加得心应手,让干爹少操点心。您是王爷身边的老人,跟了他十多年,儿子不跟您讨教,又跟谁讨教?”

郑保忠笑啐,“得了吧你,真要有这孝心,何至于到现在还学不会闭嘴?屋里那位不是谁都能置喙的,不想死,就把嘴巴夹紧咯,把她当祖宗供,哪怕她的吩咐与王爷有悖,也一律以她为先,听到没有?”

这话说得颇有深意。

摄政王府上下从来都是唯王爷马首是瞻,哪怕圣人有令,也越不过王爷去。干爹每日抓着他耳提面命,也都是叮嘱他要时刻谨记王爷的话,不允许有半点忤逆。

似这般义正词严地要求他把王爷的话当耳旁风,还是头一回……

这柳姑娘到底何方神圣?

阿肆越发好奇,凑上前,还想再打听一二。

就见一位灰衣小内侍提着衣摆,匆匆跑来,嘴里高声呼喊:

“不好了!郑大监,不好了!临淄王带着人杀过来了!说是来找那位柳姑娘,王爷要是不肯交人,他就到圣人跟前告御状,说王爷无诏领兵回京,意图谋反,让圣人褫夺王爷的爵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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