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奴良陆生记不得山吹花乙女上一次被领回奴良组本宅时,母亲若菜的心情如何,神情又是怎样的。他那时实在幼小,纯真烂漫又不谙世事;他既不懂情与爱,也不懂缘与命。
哪怕如今,重活一世,陆生绞尽脑汁地试图再去回想十分遥远的记忆——
也只记得彼时是在春日,樱香沉沉的凉风里将祛了寒,同样是傍晚。墨发如瀑,穿着细带小黑裙的纤细女孩被父亲牵回了家;奴良鲤伴用着对待陆生的方式,却更小心翼翼。面对错愕的奴良组众妖及妻子奈奈,奴良鲤伴没有多加解释,只嘱咐了一声,晚餐多添一副碗筷。接着,待晚餐时分,众妖落座后,他便轻描淡写地宣布了自己已找回遗落在外多年的长女。
坐在母亲身边的陆生聚精会神在稣香脆嫩的炸多春鱼上,直到他被鲤伴喊了过去。他懵懂地抬头,才觉察到众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全部汇聚到了他身上。陆生倒也不怯,滑头鬼们和奴良家用爱将他浇灌长大,即便滑头鬼血脉被稀释到了1/4,看起来与他的人类母亲无异,陆生也从未在妖怪们面前自轻自卑过,他理所当然自己会成为下一任魑魅魍魉之主。
懵懂的奴良家少主走近到鲤伴与乙女这对新鲜父女身边。稚嫩的陆生仰起脸,望着父亲俊美的脸庞,他读不出奴良鲤伴眼底复杂的情绪——失而复得的欢喜和怅然的怀念复杂的交融在一起,显得黏稠而沉重。陆生只是觉得心脏有些被刺痛,他莫名地感知到父亲从此将不再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了,名为乙女,他素未谋面过的「姐姐」没有征得他的首肯,便分走了父亲很多的爱护与关注。并且,似乎除了接受之外,他也没有什么抗拒的余地。
年幼却足够聪慧的滑头鬼敏锐意识到,父亲为他介绍过乙女后,是期待他能喊上一声姐姐的。这没什么,奴良家少主想,他也会喊毛娼伎姐姐,也喊过雪女冰丽姐姐,这没什么。
陆生顺从地,由着鲤伴略略俯身,唇边含着笑,将自己的手也牵起,慢慢地放到了乙女冰凉纤细的掌心。奴良家少主眨了眨眼睛,至少对彼时确实什么都不懂的奴良陆生而言,这一切确实都没有任何所谓。容貌昳丽的黑发少女也朝他轻轻眨了眨眼,虚虚握住了陆生的手,心无畏怯的陆生仰起脸,扬起唇,他歪了歪脑袋,脆甜甜地张嘴便喊了「姐姐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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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生思及此,头疼了起来。
他顺着逐渐明朗的记忆,连带着也复苏了模糊的部分。
他记起自己唤了乙女姐姐后,坐在正首高位的爷爷那双沉下的眼,以及安静跪坐在爷爷后侧,垂颈敛眸不曾一语的母亲。啊……若菜妈妈那时是什么样的心情,看待这一切的呢?
陆生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,如今他也不知全貌,可时过境迁的今日,没有母亲存在的这一世这一刻,陆生却替彼时那一刻的母亲感到了心颤的绞痛和难过。或许,这是他触景伤情,平日里隐藏起的对母亲的思念突然变得磅礴汹涌。
毕竟他前半生的时日里,只有被爷爷送去东北远野的妖怪村历练时,短暂失去过母亲的照拂。尽管他鲜少与母亲谈心,父亲在时,他的养育由鲤伴全权负责;鲤伴去世后,抚育他的事宜便尽数移交给了爷爷。奴良家少主是未来的妖怪之主,是奴良组三代目,是下一任的魑魅魍魉之主,人类的母亲除了爱,还能教给他什么生存之道和安身立命的本事呢?
细细想来,无论是白昼时的人类陆生,还是黑夜中的妖怪陆生,都没有乖乖坐在若菜妈妈面前尽过孝。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母亲的宠爱,然而在奴良家这个古老又庞大的宅院里,作为唯一的人类,在不照顾他的时候,妈妈都会做些什么呢?
陆生的心尖又颤疼了一下,自他每日佩戴了鲮蛟族的至宝悬珠后,他再也没有痛过的。细碎的疼痛令陆生蹙眉,他不懂自己的伤情为何来得如此浓烈沉重。陆生试图令自己振作起来,配合鵺和山本的计划将乙女留在奴良组只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早日安排。
情绪不佳的奴良滑瓢完全不赞同混账儿子奴良鲤伴今晚的所作所为,由着情绪支配,毫无理智冷静。滑瓢不相信乙女的再次出现是命运使然,他直觉这背后藏着针对奴良鲤伴,乃至整个奴良组的巨大阴谋。滑瓢认为,作为现任首领的鲤伴不应当将未知的隐患留在奴良组。
如果不是因为宝贝孙子的撒娇请求,以及顾及鲤伴的颜面——奴良组现在毕竟是由奴良鲤伴全权统领着。俗话说,一山不容二虎,作为已退居二线,颐养天年的初代目,不到万不得已之际,即便是滑瓢也不可随便置喙现任大将的决策,否则会引发内部矛盾。
为此,滑瓢尽管不虞,仍踩着宝贝陆生递来的台阶,懒得跟混账鲤伴继续计较;但他的立场也十分明确,他是不承认山吹花乙女是奴良家血脉,什么长女,奴良鲤伴仅奴良陆生一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