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晴,”那个家长告诉她,“我知道你担心孩子。但你要记住,你先是你自己,然后才是晨晨的妈妈。如果你连自己都失去了,又拿什么来帮助晨晨呢?”
那个家长的话让她醍醐灌顶。
结束对话挂断后,魏天晴久久没有动弹。
窗外,晨晨正在楼下学骑自行车,又一次摔倒了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哭,而是自己爬起来,扶起自行车,继续尝试。
那一刻,魏天晴告诉自己:与其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找绝望,不如在自己的生活中创造希望。
魏天晴推开公益组织大门时,心里揣着一团火。
她相信行动能创造希望——加入当地特殊孩子公益组织,给晨晨报培训班,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培训班收费低廉,一学期仅需1500元,但这并非她看重的。
她渴望让晨晨融入同类孩子的世界,哪怕只能交到一个朋友。
更隐秘的期盼是,她想亲眼看看那些大龄特殊孩子究竟如何走向社会。
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。
按照群主约定的时间,他们来到一个中学操场集合。
远远地,她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男孩站在门口张望——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自闭症患者。
“你好,我叫小新,见到你很高兴。”男孩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,向每个路过的人鞠躬。
当魏天晴回应后,他依然执着地重复着相同的问候,整整五次。
魏天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怎么会这么严重?这里的其他孩子也都是这样吗?
恐惧瞬间攫住了她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拉起晨晨转身就走,像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你好,我叫小新,见到你很高兴……”那个固执的声音一直跟在身后。
男孩不理解为什么刚来的小伙伴要离开,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他唯一掌握的社交辞令。
公交车上,魏天晴把脸埋在掌心,泪水从指缝间渗出。
“我在干什么?”她的声音颤抖着,“晨晨从小到大遭遇了那么多歧视,可我现在却在用行动歧视另一个同样有缺陷的孩子。”
她把头靠在周明远肩上,窗外流动的街景变得模糊。
这座城市的公交车上每天人来人往,从不会为谁的痛苦停留。
可今天,它见证了一个自私灵魂的仓皇逃窜,连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都像是在叹息。
“我看到他就害怕,下意识就想跑。”魏天晴哽咽着,“原来我一点都不善良。连我都这样,怎么还敢奢望别人对我的孩子释放善意?”
最讽刺的是,被强行拉走的晨晨,在离开前却主动握住了那个男孩的手,朝他做了个鬼脸。
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反而给出了最温暖的回应。
此刻,晨晨正轻轻拍着她的背,反复呢喃:“妈妈不哭,我们可以再去找那个哥哥玩。”
“晨晨,妈妈对不起你,更对不起那个哥哥。”魏天晴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,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刚才的过错。
这一刻她终于明白:
原来特殊孩子之间也存在鄙视链——症状轻的会下意识躲避症状重的。
原来没有身临其境,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——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理解者,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自己也是歧视者。
原来在普通人眼里,遇到特殊孩子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——而她,一个特殊孩子的母亲,刚才做出了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的反应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魏天晴擦干眼泪,牵着晨晨走下车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来的方向。
“明天,”她轻声对晨晨说,“等你长大后,我们再去见那个哥哥,好不好?”
下一次,她暗暗告诉自己,她一定不会逃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