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的静谧,在凌晨的道路上一路疾驰。
街道很空旷,路上没几个人。
没人知道,这辆车正载着一个底层家庭全部的希望。
而躺在担架上的这个孕妇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煎熬,又将面对着怎么的考验。
等车到了医院,蔡繁娅从担架上一跃而起,她竟然还想跑,丝毫不顾自己的肚子,还有已经破水的身体。
“他妈的,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母亲。”
见到这一幕,找了妻子一天的魏恩桐彻底破防,他追上去,抓住蔡繁娅的头发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你不知道你已经破水了吗?破水只能躺着,不能动更不能跑,不然小孩会有危险吗?”他几乎是吼叫了。
蔡繁娅愤恨地看着他,不再吭声,对峙着站在他对面,任身下的水哗啦啦地流。
魏恩桐将她整个人扯过来,死命按在担架上,见她整个人还在挣扎,抬手又是一巴掌。
“给老子老实点,不然弄死你。”魏恩桐怒道。
蔡繁娅清清楚楚地看到魏恩桐眼中的怒火。
他在意的只是孩子,不是我,这句话在她心头萦绕。
她只想逃,逃到没有魏家人的地方。
可是,她逃不掉了。
今天,一个跟自己血脉相依的生命即将诞生。
以后的人生,将如何跟这家人缠绕在一起?
想到这些,蔡繁娅彻底放弃了抵抗。
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玩偶,任由医护人员摆布。
“阿,太痛了,我不生了。”隔壁的病床上,骨开十指的产妇一阵比一阵凄惨的叫声传入她的耳里,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,慌不择路地抓住了何芳子的手。
“妈,生孩子是不是很痛。”她看向婆婆,这个恨到极致的仇人,此刻却只想抓着她,让她给自己一个保证。
一个不会痛得保证。
何芳子看着这个让她操碎心的媳妇,复杂的情感在胸中翻涌。
最终,她还是给出了最现实的回答:“只要你咬着牙熬过去,顺利将孩子生下来就不会痛。不然,你还要转去剖腹产,到时候要在肚子上开刀,生完还要按压伤口,你自己想想会有多痛。”
这话像一剂强心针,让蔡繁娅在剧烈的宫缩中咬紧牙关,在黎明时分生下了一个女婴。
当婴儿的啼哭声响起,何芳子眼底掠过一丝失望——不是期待的孙子。
但她很快调整情绪,轻轻拍了拍蔡繁娅的手:"辛苦了。"
蔡繁娅偏过头,泪水无声滑落。
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,也不明白为什么最终帮她度过这道鬼门关的,会是她最讨厌的婆婆。
新生儿被抱到她面前,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让她恍惚。
这就是她用自由换来的生命,是她与这个让她痛苦的家庭永远割不断的纽带。
魏恩桐站在产房外,听着里面的动静,心情复杂。
他得到了一个孩子,却感觉困在一片废墟中。
晨光透过窗户照进产房,在这个平凡的清晨,一个新生命降临了。
她不知道,自己降生在一个充满矛盾与挣扎的家庭,也不知道,她的降生,又将在魏家掀起怎样的风暴。
魏家这个姗姗来迟的孙女,名字是几个姑姑共同商议的。
她们取蔡繁娅出走之地名中的一字,赋予她一个诗意的名字——安橙。
魏恩桐则给女儿起了个小名"吉吉",寄托着对这个破败家庭转危为安的朴素期盼。
新生儿只有3.7公斤,哭声细若游丝,小到一只手就能轻轻托起。
她虚弱得连吸吮奶嘴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用汤匙一点点喂食。
何芳子面对如此孱弱的婴儿手足无措,蔡繁娅则对女儿漠不关心,只顾着自己舒坦地坐月子。
幸而,蔡繁娅的母亲专程从X城赶回,用一个月的时间,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从3.7公斤喂养到4.9公斤,还教会了她吸吮奶瓶。
这位外婆的付出却引发了另一个家庭的矛盾——她将尚未满周岁的孙女也带回老家,惹得儿媳在电话里怒斥:"凭什么你女儿坐月子,要让我的女儿有家难回!"
"最难带的时期我帮你们熬过来了,"蔡繁娅母亲临行前交代,"后面要靠你们自己了。我再不回去,儿媳真要翻脸了。"
然而外婆前脚刚离开,蔡繁娅后脚就进了服装厂。
何芳子原本指望儿媳能亲自带孩子。
她白天要卖菜,下午还要和魏宏杰下地干活——这个曾经濒临瘫痪的男人,在服食民间游医的中药一个多月后,竟奇迹般地重新站了起来。
虽然走路微跛,他却执着地往山上跑,仿佛那片土地才是他最终的归宿。
"我的战场在山上,"魏宏杰常说,"就是死,也要死在山上。"
但蔡繁娅拒绝承担母亲的责任。
她在魏圆珍的服装厂学了一天基础操作,便开始了"上班族"的生活。
魏天晴起初以为,弟媳是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并非废物。
"你看错了,"魏圆珍一针见血,"她只是不想带孩子、做家务。虽然很快学会了简单的车缝,但复杂的工序一概不会,月收入不到两百,大部分时间都在磨洋工。进厂不过是为了逃避母亲的责任。"
于是,这个才四个月大的女婴,常常被一个人独自留在家中,因为一天至少有四五个小时家人没人。
饥饿时的啼哭,拉屎拉尿弄脏尿布后的不适,都要等到奶奶卖菜归来才能得到处理。
魏天晴忧心忡忡地问:"你们不怕孩子被人抱走,或者从床上摔下来吗?"
回应她的只有沉默的叹息。
在这个家庭的经济天平上,何芳子卖菜的收入是不可或缺的砝码。
魏恩桐每月五千的工资,撑不起一个家的全部重量。
生活的残酷就在于此——明知道不该如此,却不得不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