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顺着沈砚的目光望向巷口,瘦高个奔跑的身影早已没入往来的人流,只余下青石板路上零星晃动的光斑。
他抬手拂去沈砚肩头沾着的槐叶,方才从将军府出来时,老槐树的落叶被风卷着落在了沈砚肩上,浅黄的叶片沾着些微尘土,倒衬得沈砚那件青布短衫愈发干净。
“百姓肯齐心,比再多粮草都管用。”萧彻的指尖擦过沈砚的肩头,触到布料下温热的肩线,又很快收回手,转而指向城西的方向。
“不过眼下秋耕要赶在霜降前结束,瞭望塔的地基也得尽快动工,还有草原那边的苜蓿得抓紧种,不然冬天战马没饲料,骑兵训练要受影响。”
沈砚点头应下,目光落在萧彻的袖口,他今日换了件深青色劲装,袖口用同色棉线缝了道简单的收边,针脚细密,想来是府里的老仆所缝。
“苜蓿的事我记着,昨天跟瘦高个说过,让他每天安排三个懂种地的流民去草原翻地,种子已经从白羊部落换来了,这周就能种上。”
两人并肩往城外走,路过街角的粥铺时,还能听到铺子里传来的欢笑声,几个流民正围着灶台,等着喝刚熬好的小米粥,锅里飘着的萝卜丝是今早刚从城外菜园采的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
“沈公子!萧将军!”粥铺老板见了他们,连忙掀开锅盖打招呼,热气腾腾的白雾裹着米香飘过来。
“今早熬了小米萝卜粥,要不要尝一碗?这萝卜还是张老汉家那两个老弱流民种的,长得可嫩了!”
沈砚刚想婉拒,萧彻却先一步应下:“多谢老板,两碗就好。”
等粥的间隙,老板擦着手笑道:“多亏了沈公子教咱们种的速生萝卜,还特意安排老弱流民照料,不耽误秋耕主力,这才不到二十天就收了,往后咱们喝粥也能加菜了!”
沈砚笑着点头,目光落在灶台旁的流民身上,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正帮着劈柴,身上的灰布短打洗得发白,却浆洗得平整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肌肉。
正是前些天跟着李婶一起打土坯的老张,他脚边还放着个布包,里面装着给秋耕同伴带的麦饼。
两碗热粥很快端了上来,青瓷碗里的小米熬得软烂,萝卜丝泛着浅红,撒了点盐粒就格外鲜香。
沈砚喝了一口,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驱散了晨间的微凉。
他抬头时,见萧彻正用勺子轻轻刮着碗底,将最后一点粥也喝得干净,嘴角还沾了粒小米,却没察觉。
沈砚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嘴角,萧彻愣了愣,抬手擦去,耳尖微微泛红,又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喝完粥继续往城外走,越往城外走,越能看到忙碌的景象,流民们扛着锄头往荒地去,肩上的锄头柄被磨得光滑,是老铁匠前些天刚打的。
几个年轻些的流民推着木车,车上装着刚从煤矿运回来的煤炭,木车的轮子用麻布裹了圈,减少了滚动时的声响。
远处草原方向,三个流民正弯腰翻地,手里的锄头起落间,泥土翻出湿润的黑褐色,那是在种苜蓿。
“先去看看秋耕的情况。”萧彻说着,加快了脚步。
两人走到荒地时,正好看到张老汉带着几个流民在丈量土地,张老汉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竹竿上刻着均匀的刻度,是沈砚教他做的简易丈量工具。
他穿着件藏蓝色的短褂,腰间系着根麻绳,绳上挂着个布口袋,里面装着麦种,走几步就弯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。
撒在刚翻好的土里,布口袋旁还挂着本泛黄的“秋耕日志”,封皮上用炭笔写着“每日人力分配:秋耕主力8人,萝卜种植2人,苜蓿种植3人”。
荒地旁的老槐树下,李婶正和三个流民妇人坐在草席上歇脚,膝盖上摊着块粗布,手里缝着件小棉衣。
是给自家娃子做的,布料是前些天用羊皮跟城里布店换的,浅灰色的粗布,摸起来厚实。
她的蓝布褂子袖口沾了圈黄泥,是方才播种时蹭的,却半点不影响她飞针走线的速度,指尖偶尔被针扎到,也只是含在嘴里吮一下,又继续缝。
“李婶,你这针线活真利索,我家娃子的棉衣还没动工呢。”
旁边梳双丫髻的妇人叹了口气,手里拿着半块麦饼,饼里夹着切碎的萝卜干,是今早领的口粮。
李婶抬头笑了笑,把棉衣举起来比划了一下:“你要是没空,晚上去我那儿,我帮你一起缝,沈公子说过几天要降温,得赶紧给娃子们做好棉衣。”
“对了,昨天互助会沈公子说,咱们参与建设满三个月,这私田就归自己了,以后就算有了地契,要是能守住凉州,还能多分一亩呢!”
双丫髻妇人眼睛一亮,连忙点头:“那可太谢谢李婶了!我昨天也听说了,要是北魏打过来,咱们的地就没了,说啥也得守住!”
她低头摸了摸草席旁的青稞种子,又道:“我家那口子要是还在,肯定也高兴,以后娃子有地种,有书读,再也不用流浪了。”
正说着,瘦高个推着木车过来了,车上放着个大陶罐,罐口冒着热气,旁边还放着个布包,里面装着草木灰。
“婶子们,喝碗米汤歇会儿!这草木灰是沈公子让带的,撒在萝卜地里能驱虫。”
他掀开罐盖,米香混着淡淡的姜味飘过来,是沈砚特意让厨房加的生姜,驱寒。
李婶接过粗瓷碗,喝了一口,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,连带着心里也暖了。
“刚才沈公子和萧将军过来了,说咱们的青稞芽长得好,还问萝卜地的虫情,让咱们记得撒草木灰。”
瘦高个蹲在一旁,拿起块麦饼咬了一口,笑着说。
李婶望着沈砚和萧彻的背影,又低头摸了摸手里的棉衣,轻声道:“要是没有他们,咱们哪能有现在的日子?以后好好种地、种苜蓿,战马有饲料,士兵能训练,就算北魏来了,也绝不让他们毁了咱们的家。”
其他妇人听了,都用力点头,手里的麦饼吃得更起劲了,草席旁的空地上,散落着几颗沾了泥土的麦种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张大爷,进度怎么样了?苜蓿和萝卜地那边没出问题吧?”
沈砚走过去问道。张老汉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笑着说:“多亏了沈公子教的‘深耕浅种’法子,秋耕一天能种两亩地,再有十天就能种完了!”
“苜蓿地那边翻得差不多了,这周就能播种;萝卜地也撒了草木灰,没发现虫子。”
他翻开“秋耕日志”,指着上面的记录:“你看,每天都记着呢,人力分配没乱,老弱流民种萝卜,年轻的种青稞和苜蓿,互不耽误。”
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见几片田地里冒出了浅绿的芽尖,在阳光下泛着生机。
不远处的萝卜地里,两个老弱流民正弯腰撒草木灰,动作虽慢,却很仔细。
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青稞芽尖,触感柔软,带着泥土的湿润。
“得让大家多留意天气,要是降温,就用稻草盖一层,别冻坏了芽。另外,官仓每月会拨一千斤豆类给战马当饲料,你让瘦高个记着按时去领。”
沈砚叮嘱道。张老汉连忙点头,从布口袋里掏出炭笔,在“秋耕日志”上又添了一行“备稻草防降温,每月领豆类一千斤”。
萧彻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远处的东山,那里是计划中建瞭望塔的地方,此刻已有几个亲兵在勘察地形,手里拿着羊皮地图,不时弯腰在地上做标记。
“瞭望塔的地基得选在最高处,才能看得远。”
萧彻对沈砚说,“我让人去准备石料了,明天就能动工,要是石料不够,就用你说的黏土混合石灰石做土坯砖,黏土矿那边已经安排人去采了。”
沈砚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看向东山的方向:“石料够不够?要是不够,咱们可以用黏土混合石灰石,做简易的土坯砖,比石头轻,还容易烧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