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依我看,最过分的还是大婚那日。他既与她约法三章,便不该又当又立。一边要求人家遵守,一边自己又破坏规则。”
“他这夫人初来乍到,对偌大府邸本就不熟悉。这世道对女子尤为苛刻,做多了不是,做少了更不是。”
“这女子身世坎坷又初为人妇,世家大族最是森严,她不敢行差踏错,将夫婿的话谨记于心,日日照做。这人倒好,心口不一,要她妥帖,又要她鲜活,说反悔就反悔,也不问问人家是否愿意。”
江怀述心中生出许多懊悔。那日是他唐突了。情感二字哪儿是能强求的,他不该如此心急。
“那其二呢?”江怀述并未抬头,闷声道。
“至于这其二嘛,便是这女子不爱她的丈夫。”
江怀述猛地抬头,眉宇间尽是茫然。
“所谓婚嫁,乃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如今世上多的是离心离德的夫妻,他们被这世道上的规矩硬生生绑在一起,毫无情感可言。”
“可偏偏这夫婿就是女子的天,她每日都要对着毫不相干的人笑脸相迎,甚至还要诸多妥协,任谁也是开心不起来。眼不见心不烦,不想见,也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江怀述心间一阵钝痛。这似乎,更像是他遇到尹映心。
她早年身世凄苦,多年颠沛流离,好容易采和家人相聚,却要因为不相干人的一时兴起嫁人为妇。
而他这个做夫婿的更是自新婚之夜就扬言要与她相敬如宾,毁了她的期待。
她归宁还未与家人说上几句话便要被他带去查案,险些陷入危险。
好容易迈出一步要与他一同去看灯会,谁曾想他却抛下刚经历过生死一线的她一人,他还真是失职。
“那,可有解法?”朱昱在江怀述眼底望见了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朱昱是知道的,江怀述这些年身边并无女子,除了早些年对尹映心止于关心的偏爱,便再也没有旁的什么了。
江怀述一向是少言语的性子,这些年更是清冷寡言。他除了来问自己,也无人可问了。
朱昱正了正神色,提点道:“你要多观察,她想要什么。”
江怀述似是真的听进去了,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,丝毫没注意朱昱言语中的偏差。
“平日里细心观察些,用心了,才好挽回妻子的心。”
“多谢。”江怀述如今心乱的厉害,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,他期待这答案,又有些担心那答案,非他所愿。
得了结果,江怀述不做过多停留,起身离开了酒楼。
朱昱望着他的背影,直道:“痴人”。
痴人痴情,终须自渡。罢了,他家夫人还等着他共度良宵。
朱昱拿起一旁所放的渡春风,正要起身,定睛一看,才发现酒坛上赫然写着‘醉仙人’三个大字。
那方才江怀述喝的……
这酒喝上半杯便有奇效,他本是买回去,与夫人增兴的。
冥冥之中,自有天意。
朱昱只盼,这对江怀述来说,是福不是祸……
她总是这般合礼数,周全、万无一失。
江怀述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先不回府,去程记铺子一趟。”
尹映心很是疑惑的抬眼瞧了瞧江怀述,又看着远在城南的糕点,以及这大一桌子菜,心想他这是要做什么。
对着尹映心探究的眼神,江怀述终是下定决心开了口,“先前是我疏忽,才让你历了许多本不该你经的事,是我不好,我欠你一个道歉。”
尹映心眉头微锁,心中惊奇,有些不可置信。
事情过去了这样久,他怎的突然想起来同她道歉?
在尹映心看不到的地方,宽袖间江怀述五指收紧,竟是有些紧张,手心出了层薄汗。
此话过后,是一言不发的安静。
江怀述说鼓足了勇气抬起头,却见她眼中断无欣喜,唯有迷茫与无措。
好似她只求相敬如宾,而他却是那个不识趣,非要多此一举,跨出一步的人。
江怀述心下一沉,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一同升起。
他想要她开心,也想她,能喜欢他。
从前,江怀述想若他远些她能开心,他亦心甘情愿在站在远处望她。
可如今,他反悔了。
尹映心望着他这副欲言又止,小心认错的样子,心绪唯剩复杂。
她不知要如何回应他,更不知要如何回应这份心意。
时过境迁,生死,仇怨,立场,他们二人之间,已然隔了太多太多。
尹映心真的很想就在此刻质问他。
质问他为何要对自己的老师痛下杀手;质问他为何要对皇帝种种荒唐放任不言;质问他为何既做了坏人,却不一条道走到黑,还要促成王入京;质问他为何,分明说过要与她相敬如宾,却还是要一次次,越过这条界限。
她亦不知所措。
看出了她的为难,江怀述暗自叹了口气。他一言不发,转身离去。
于迈出门槛前,江怀述停了片刻。他终究是存了份私心,希望她能开口留自己。
尹映心望着江怀述的背影欲言又止,在她欲起身开口时,江怀述迈出了门槛。
江怀述走后,尹映心望着这一大桌饭菜,没有来由的失了胃口。
兴许是吹了风,又兴许是吃了些酒,江怀述只觉头晕目眩,身上平添几分燥热。
一步、两步,步步渐沉。他颇为流连的回首,正见尹映心起身闭门。她再未抬头看他一眼。
江怀述望着她一点点消失的身影,望着紧闭的门扉,久久失神。
她将丢在一边,早就忘了。
昔日种种全在此时涌上心头,尹映心与那太医相处时的笑颜不合时宜的浮现,在江怀述眼中变得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。
她,不在乎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