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为府中谋士,这些年尽职尽责,可江纪明刚愎自用,从不肯纳言,唯有出了事才知道找他善后。
江纪明不过是命好,托生在功勋世家,头一次又娶了个妻子,这才平步青云。
七年前,他为功名与徐泰狼狈为奸,害死了昔日挚友沈澜,自此备受皇帝忌惮。
江纪明为为明哲保身,主动辞去官位,整日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不思进取,空担了一个国公爷的名声。
他无德无能,身为家主受制于子也就罢了,还苛待家妻,时常用王氏撒气。
“老爷,世子来了!”管家神色慌张。毫无征兆夜半来访,定是没有什么好事,江纪明心中‘咯噔’一下,带倒一方椅子,他头也不回,着急忙慌的随管家去了。
江纪明有预感,定不是什么好事,而且,还是个大事。
“他又罚你了?”房门大敞,王氏赶忙将他扶起。跪的时间长,长彦起身不免有些踉跄。
“只恨我是个续弦,娘家也仰赖国公府的鼻息,这才……”
长彦握住了她的手,不让她接着说下去,“这一切与你无关,你我皆身不由己,何苦自怨?”
“我怎么也没想到,他竟是贪得无厌到如此,竟动了兵器的心思……”王氏语气发颤,她是真的后怕。
“若我没猜错,截了东西的人,应当是江怀述,此次不会有事。”除了江怀述,没人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,早就弹劾奏折满天飞了。
“我不是担心他,我是,担心我们……”王氏说着,潸然泪下。
江纪明眼拙,不明白皇帝对施禄昌的宽宏是为缓兵之计,她与长彦却看得明白。施禄昌骄纵跋扈,靠的无非有二,一是其余七年前救驾有功,二是边关多战事,而朝中能战者少。
这第一个依靠原为子虚乌有,第二个也称不上万无一失。帝心向来难测,他隐有功高盖主之势,不知还能走多远。
“他走他的路,我们走我们的。别怕,一切有我……”长彦眼底神色渐深,一切都需早做打算,他要为他们,谋一个出路。
穿过重重院落,江怀述径直进了他母亲生前的院子。
院落布置依旧,唯昔人不再。
窗前花瓶还插着母亲喜爱的鲜花,桌案上还有盘未下完的棋,一旁扣着翻开的书页,屋内呈设,依旧如常,还是母亲去时的模样,经年不曾变。
江怀述迫使自己冷静下来,扫视这再熟悉不过的屋子。
这里一切如常,窗棱、花瓶、桌椅、书案、床榻,线索究竟,在哪里?
片刻思索,江怀述拿起一旁手边反扣在桌案上的书卷,为《围棋赋》一文。
江怀述的母亲一向喜爱围棋,这本放在书案上,几年来江怀述看过多次,早已倒背如流。别无他法,江怀述只得狠下心,将这本母亲留下的,为数不多的遗物用水浸湿。
江怀述全神贯注的盯着书卷,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。时间一分,一秒的过去,墨迹逐渐晕开,除颜色渐浊的清水外,江怀述一无所获。
他究竟,遗漏了什么,线索,究竟在哪儿?
“这是国公府,让开!”门外传来江纪明的喊声。他心虚,怕江怀述看出什么端倪,偏又被齐扬拦住进不了屋,于是恼羞成怒。
“没有世子同意,今日这门,谁也进不得!”齐扬跟在江怀述身边许多年,还是第二次见他如此失态。察觉不对,齐扬立即跟了上来,替他守在屋外。
国公府内的家丁闻声赶来,屋前人越聚越多,起初还只是推搡,齐扬刀不出鞘,只以刀柄做防。
又是一人上前闹事,齐扬余光瞥见匕首寒光,只见他神色一凛,反手用刀柄抵住那人胸腹,另一手击于刀鞘,刀不见刃,只内力就将那人击退数十余步。
门外嘈嘈杂杂,打斗声一片,这是江怀述最后的机会。江纪明已觉察出了端倪,今日出了这门,江怀述将再无机会在这屋里找到线索。
“今一棋之出手,思九事而为防。”
“若局势已胜,不宜过轻。祸起于所忽,功坠于垂成。”
“不失行而致寇,不助彼而为强。不让他以增地,不失子而云亡……”
江怀述读着卷中被母亲标注的语句,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。合上书页的那一刻,江怀述倏的想到了什么。
书页上,著者的名字赫然入目,梁武帝,萧衍。
江怀述径直朝屋内供奉的佛龛去。
梁武帝晚年信奉佛教,多次舍身寺院,主持佛经编注。顺着书卷摆放的方向看去,正是佛龛。
经一番摸索,江怀述果真于佛龛莲花底座隐蔽处,寻到了封写在蝉绢上的信。
字字句句映入江怀述眼中,他不愿相信,却不得不相信。
蝉绢上,是母亲的字迹。江怀述得知了当年之事的全部经过。没有江纪明口中的迫不得已,没有误会,更没有意外。
有的,只有他的贪婪,利欲熏心。为了官途,他甚至,杀害了无意间得知秘密的妻子。
他为了官爵,出卖挚友,毒杀发妻,不配为父,更不配为人。
而他的母亲,什么都知道,一直都知道。
那时事发突然,他与老师的约定还未来得及告诉母亲便被外调,待江怀述再度回府,只见入眼白帆。
心间传出一阵绞痛,江怀述紧紧攥住衣领,浑身直冒冷汗。他头一次感到,这个世界竟是如此荒唐。江怀述不解,更痛苦。
眼中悲伤一眼望不见尽头,泪珠簌簌而落,晕在绢帛上。江怀述闭上了眼,巨大的痛苦几近将他撕裂。
他的母亲,于知晓当年一事后,费尽心力,为远在千里外的他留下线索,她料到了江纪明的故作深情,将真相留在了生前的屋子里,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,可她唯独,没有为自己谋一条生路。
当年一事,千夫所指,万人唾骂,他的母亲,是信他的。
那些标注于书卷的字句,何尝不是母亲要对他说的话。
越来越多的人蜂拥而上,这些家丁个个习武,本就不好对付,他们退了又来,招招不留生路,齐扬不得伤人,只好见招拆招。时间一长,他肩头、腰腹皆被划伤,四肢渐沉。
眼前又是寒光一闪,齐扬侧身一避,脸颊上又多了道不算深的口子。
不等他出手反击,那人便僵在原地,直愣愣的朝后倒去。齐扬下意识回望,房门开敞,是江怀述飞去石子,点了那人的穴。
“国公爷,别来无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