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许是运气好,沈思意竟真的误打误撞,找到了那得道高僧。
不在经坛,而在后院。
“何人在此?”待谈话之人离去,空觉才出声问道。
眼见被发现,沈思意只得起身。假山后,露出了张稍显张皇,粉雕玉琢的小脸。她发髻还算整齐,只衣物与脸上沾了灰,平添几分无辜。
“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空觉有些好奇。这地偏且隐秘,若非时常在寺庙内走动之人,无人指路可找不到这里。
“我见这有个狗洞,就钻了。”沈思意有些不好意思,站在原地,悻悻的摸了摸鼻子道。
空觉也不怪罪,“相逢即是缘,施主为何而来?”
沈思意来除了赌气,更多是好奇。
好奇他是个怎样的人,可似传闻中那般神奇?今日一见,果真淡然,自若过人。
不知怎的,空觉想到了昨日那为替母求平安,不远千里前来上香祈福的儿子。
沈思意观其眉间隐有忧思,挥之不去,于是问道:“大师有心事?”
“施主叫贫僧想起位故人。”
传闻空觉高僧断绝亲缘,看破红尘,闭关多年,终日禅坐修行。“大师家中,可有亲人?”沈思意问。
空觉道:“家中尚有高堂。”
沈思意接着追问,“在此闭关修行,可会思亲?”她实在好奇,空觉身为出家人,多年未归,可会像红尘中人一样思亲。
先前的淡然自若消散,空觉默然良久,终垂下了头,“不能忘。”
沈思意很是不解,“思亲乃人之常情,修行修心,既不能忘,何必违心?”
空觉听了这番话,起初望着她眼中满是迷茫,而后迷茫逐渐被清明所替,空觉只觉茅塞顿开,他竟走至沈思意身前,恭敬对她行了一礼,随即转身朝寺庙门处走去。
“大师往何处去?”沈思意追在其身后高声问道。
“施主一言,可抵贫僧数年修行,贫僧这就归家奉亲。”他闻言顿悟,即刻收拾行囊,返乡侍亲。
经坛开讲在即,空觉高僧却走了。
坐在内坛的众人左等右等,就是不见空觉的身影,寺中僧人见此也是十分心急,在寺内四处找空觉的身影,最终却只寻到了打扫僧人送来的字条。
字条白纸黑字,‘还俗探亲’四字倏然入目,拿着的僧人险些晕过去。
声名远扬的空觉高僧,看破红尘断绝亲缘的空觉高僧,竟在内坛讲经前还俗归家探亲了!
消息不胫而走,很快,慕名前来的人们就都知道了——空觉高僧在讲经前见了名施主,随即回家探亲,讲经只得作罢。
回程行至无人处,沈澜下车,拦住了江怀述的乘马车。
“下车。”沈澜道。先前他便觉得沈思意的安静不寻常,又出了这样的事,心中添几分怀疑。
至方才沈澜欲上江怀述的马车被他制止,他便知,江怀述是知道的。
沈思意慌张的朝外张望,欲掀开车帘的手被江怀述压住。
江怀述率先起身下了马车,他恭敬道:“老师有何吩咐?”
沈澜并不看他,视线穿过他直盯着马车,又说了一次“下车。”语气凭添几分怒意。
沈思意别无他法,只得低着头下了马车。
人群散尽,四处并无多少人,江怀述却还是眼疾手快的拿出幕篱戴在了沈思意头上,他挡在沈思意身前,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,“老师,此事错在我,是我要带她来的。”
“你便是这样敢做不敢当?”沈澜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是我逼迫他带我来的,父亲要罚便罚我一人吧。”沈思意站了出来。
“你的事,回家再论。”沈澜说完便上了马车,沈思意别无他法,只得望一眼江怀述,随沈澜一同上了马车。
回程路显得格外漫长,谁也没说一句话,车内安静,落针可闻。
江怀述实是不放心,并未回江府,而是于沈思意一同进了沈府大门。
与沈思意不同,他被关在了屋外。
“你可知错?”沈澜手拿戒尺问道。
低沉而富有威压的声音自沈思意头顶传来,沈思意跪在地上,双手手心朝上,高过头顶,“女儿知错。”
“错在何处?”
“女红为本分,不该借他人之手蒙混过关。”
戒尺重重落下,打在沈思意的手心,“做人需言出即行,不可阴奉阳违。”
沈思意猛地抬头。
“你可知错?”可知不该一边答应不去,另一边背地里耍滑。
“女儿知错。”
“一人做事一人当,你做错了事,不该叫江韫挡在你前面。”
戒尺一次又一次落下,沈思意虽在受罚,却无半分不甘愿。
江怀述在门前焦急的踱步,这二人一进屋就是许久,也不知沈思意怎么样了,她那个性子与他老师一样倔,是半个字都不能低头的,若二人谁也不肯让步,这样僵持着该如何是好。
江怀述左思右想,终是决定上前推开门,将沈澜的怒火引至自己身上。他正要推门,门却从内先打开了。
江怀述下意识朝屋内看去,并未见沈思意的身影。他顾不得许多,二话不说撩袍跪在了沈澜面前。
“老师,此事非姩姩一人之过,此事成败与否,尽在学生一人,怀述愿替其受罚。”
“她有她的罚,你也有你的罚要受。江韫,你明知故犯,去领二十戒尺。”
“是。”江怀述起身,礼数周全。
江怀述同意带她去时便一早想好了。老师最厌恶推卸责任之人,届时他若能一人揽下责任,兴许能免去沈思意受罚,再不济,也能让她罚的轻些。
“你还好吗?”沈思意捧着双手,还未上过药就跑来看江怀述。
“还好。”江怀述预想中的惩罚比这要严重上许多,在门前踱步时,他甚至做好了好几日不能下床的准备。
“对不起,我不该因为以及私心连累你,更不该出了事躲在你身后。”沈思意心中愧疚,说着耳根泛红,头越来越低。
江怀述摸了摸她的头,并无怪罪,温声道:“是我答应你在先,答应了就要做到。”
沈思意见天色还早,转念一想,对江怀述道:“天色还早,你不若等些时候再走,王应贞上次受罚后给了我几盒膏药,据说消肿止痛很是有效,我拿来试试。”
江怀述并未拒绝,任由她拉着自己坐了下来。
“你别说,还真有效,抹上就不痛了。”沈思意有些惊喜,掌心凉意与烧灼之感对冲,沈思意一涂药便疼得呲牙咧嘴。
二人四手抬至胸前,掌心朝上显得有些滑稽。
沈思意替自己吹完又替江怀述吹了吹。江怀述一个分神,沈思意已经凑了过来,掌心的凉意分外明显。他全身僵硬一瞬,下意识的移开了手掌。
“你跑什么,明日还有课业,这样吸收快,效果好。”沈思意说着用手腕将他的双手移回原位,又吹了两口气。
“可,可以了。”江怀述不自在道。“时候不早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也好,那明日见。”沈思意抬头自窗子朝外看去,天色却是有变暗的迹象。
“你们听说了吗?传闻昨日空觉高僧设内坛讲经,却在开讲前还俗探亲,传闻是被一位施主劝走的。”
“竟有这样的怪事?”沈思意佯装不知,做出一副惊奇的模样。
“我还听闻……”
“你上次送我的药甚是管用,在哪里买的?”沈思意怕再说下去露馅,忙打断他岔开了话题。
“那是自然,这可是我找了许久才找到的……”王应贞并未多想,只当沈思意又闯了什么祸被罚了。
“确实有效,记得也告诉我在哪里能买到。”江怀述说的平常,自他身边走过,从容的坐在了他的身后。
“什么!你也被罚了!”王应贞对此很是震惊。他和沈思意被罚甚是平常,可江怀述不一样。
他一向是过目不忘,深得老师喜爱,王应贞不敢想,他会被罚?今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