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见你,还有一事。”栖山压低声音道。“我们的人截获了一批东西,是江纪明要私卖给施禄昌的,有兵器,更有火铳。”
尹映心明白了其中利害。寻常作坊也做不出这样多精良的武器,且江纪明曾在工部任职,唯一个合理的解释便兵器出自工部。
买卖不成,对施禄昌与江纪明损益不多,而无名多用暗器,这些于他们并无补益。拿在手中,反倒成了烫手山芋。
栖山是想问她,这些东西,是否有助于她的任务。
“山芋烫手,那便送出去。”
江纪明为国公,更为家主。他的一言一行代表他自己,更代表江家。他与江怀述不睦已久,不知江怀述收到这份礼物,心中会作何感想。
“万事小心。”栖山将几粒药丸放在尹映心的掌心,“这药会叫人短时间内四肢不健,若你又急事见我,便服上一粒。”
尹映心看着手心几颗药丸,眼底眸色渐沉,将其紧紧握在掌心。
——
王应贞本以为,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七年前沈家坐罪谋反,王应贞身为沈澜的学生为其上书求情,也因其获罪贬至边地。
他的行径牵连家人,父亲早逝,母亲年岁已高,经不起颠簸,在途中,逝于舟车劳顿。
经年流离,二十几的年岁,王应贞已是孤家寡人。
命运弄人,他在一无所有时,又被调回来做官。
转眼已过了七年,旧人尽数散去,时隔多年,王应贞又回到了这个伤心之地。往日欢笑还历历在目,转蓦然回首,只剩人去楼空。
王应贞能回京,说来还是徐泰的手笔。
他自认为,能驱世上之人行,唯利一字。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,在他的运作下,王应贞自地方调至中央,一路升至五品。
江怀述不顾阻拦,径直推开门进了院子,一推门,就看到了王应贞。
他靠着树干,席地而坐,身边酒坛横七竖八,足有六七个。
王应贞一双眸子失了朝气,如明珠蒙尘,周身再无半点少年气宇轩昂,一副颓然的模样。看起来,与这徐泰送他的宅院,有些格格不入。
他少年高中进士,本该意气风发,前途无量。怎么,落得如此家破人亡,孑然一身的境地。
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,竟形如半百。
王应贞闻声抬眸,倏的一愣。那双眼里,有愤恨,更有不解。
很快,他又垂下眼,看着酒坛,顿了半刻,倏的自嘲一笑,“江大人大驾光临,可真是叫寒舍蓬荜生辉。”这些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,再不见踪影。
这些年风霜,王应贞学不会虚与委蛇,总是学会了麻木。
王应贞说完,踉跄着起身,他猛地咳起来,似要把肺一同咳出来才罢休。
“饮酒伤身,你总要顾念些身体。身体康健,才可待来日。”
“将死之人,何谈来日。”王应贞平静的看着他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似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。
江怀述见他这副消沉的模样,心如刀绞,偏偏到处是徐泰眼线盯着,他什么也做不得,说不了。
江怀述的计划不容有失,亦不想将他再卷入漩涡之中。
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,在心里,江怀述说出了那没能诉诸于口的后半句。
且待来日,同看世道清明。
王应贞撑着起身,不料一个踉跄,江怀述下意识上前,他才近几步,眼前倏的一亮。短剑出鞘,寒光乍现。
“江大人说笑了,王某不过将死之人,哪儿还有什么来日。流放这些年养成了随身带凶器的毛病,从不让人近身。大人还是离我远些,刀剑无眼,我又没轻没重,您是朝廷重臣,伤着可就不好了。”
是他的错。江怀述在心里自罪。
江怀述无法原谅自己,是他有错在先,莫说是冷言冷语,就是千刀万剐,他也该受。
若那日自己去早些,若早年自己圆滑些,多结交些官员,兴许,他便不会过的这样苦。
“今日乏了,明日我还要去徐首辅府上一叙,大人好走不送。”
江怀述伸臂,欲搀他进屋,被王应贞毫不留情的甩开。
江怀述似双脚被钉在原地,挪动不了半分。
‘嘭’。门被王应贞大力关上,院中只剩江怀述一人。
月光将他的影子不断拉长,清风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酒气,不觉香醇,只觉苦涩。
他或许该骂他一顿,江怀述心想。
忘恩负义,欺师灭祖,认贼作父,懦弱,卑劣,骂他什么都好。
又或许,他应该捅自己一刀。
这样能叫江怀述心里好受些,叫他知道,他昔日同窗好友还未变,这混浊世道里,还有着清明之人。叫江怀述知道,他不是孤身一人,还有人,与他同道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夜里很黑,回府的路很长,月光下,唯有自己的影子与江怀述做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江怀述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盏灯,这灯被人提在手里,摇晃着朝他靠近。
“世子回来了?”
江怀述回神时,尹映心正侧着头看他。
心骤然软了下去,江怀述周身泄力,脚下一软朝前倒去,被尹映心眼疾手快自面前接住。
思绪纷乱,江怀述无法思考,他弓着身将额头抵在尹映心肩上,如同被救上岸的溺水之人,极力汲取着氧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