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看着卓安和卓远可怜的样子,叹了口气,说:“你们别急,我帮你们问问住在客栈里的华侨,他们说不定有知道的。”说完,他走到客栈的大堂里,对着几个正在喝茶的华侨喊道:“大家静一静,这两个孩子是从广州来的,要找一个叫张明远的广州人,有人认识吗?”
大堂里的华侨纷纷抬起头,看向黎卓安和黎卓远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说:“张明远?是不是以前在‘广和杂货店’做事的那个?我好像听说他去了城郊的果园做工,具体是哪家果园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另一个中年男人也说:“我也听说过他,好像是因为欠了别人的钱,杂货店被查封了,才搬走的。你们找他,说不定会连累你们。”
卓安听到“欠了别人的钱”“被查封”,心里更慌了。她不知道父亲的老友竟然是这样的情况,可现在,她没有其他选择,只能找到张明远,才有一线希望。“谢谢大家,不管怎么样,我们还是想找到他,麻烦大家再想想,有没有更具体的消息?”
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会儿,却再也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。老板看着卓安失落的样子,说:“你们要是实在没地方去,可以先在客栈住下来,我给你们算便宜点。等你们找到人了,再搬走也不迟。”
卓安摸了摸怀里的钱袋,里面只剩下二十多块银元,那是他们最后的积蓄。她知道,住客栈会花很多钱,他们根本住不起。“谢谢老板,不用了,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。”说完,她拉着卓远,走出了侨兴客栈。
站在唐人街的街道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卓安感到一阵无助。她不知道该去哪里,该找谁,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。卓远看着姐姐失落的样子,小声说:“姐,没关系,我们可以自己找活干,不用靠别人。我能吃苦,我可以去擦皮鞋,去搬东西,帮你赚钱。”
卓安摸了摸卓远的头,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知道弟弟懂事,可她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跟着她受苦。“卓远,委屈你了。等姐姐找到活干,就送你去读书,不让你再受苦了。”
此时的印尼,正值荷兰殖民统治末期,雅加达的唐人街挤满了从广东、福建逃难来的华侨,窄窄的街道两旁,木板搭的店铺挂着“广源杂货”“闽南面店”的招牌,粤语、闽南语混着荷兰语飘在空气里。黎卓安带着弟弟挨家问有没有空房出租,可要么是房租贵得吓人,要么是房间小得只能容下一张床,还得挤三个人。
走到街尾一家“广州裁缝铺”前,黎卓安实在走不动了,扶着门框喘气。铺子里的老板娘正踩着缝纫机,抬头看见姐弟俩狼狈的模样,停下手里的活,用带着广州口音的粤语问:“你们是从广东来的?”
黎卓安眼睛一亮,连忙点头:“阿婆,我们是西关来的,想找亲戚,没找着,现在没地方住……”话没说完,眼泪就涌了上来。老板娘叹了口气,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,倒满凉茶递过来:“喝了吧,解暑。我姓梁,也是广州人。”
黎卓远喝着凉茶,小声问:“梁阿婆,你这有小房间出租吗?我们能干活,我姐会算账,我能扫地挑水。”梁阿婆看着姐弟俩,两个年幼的孩子孤身从广州来印尼投奔亲友,不知道一路上吃了多少苦,也是不容易啊。想了想说:“我这铺子后面有个小阁楼,以前是我儿子住的,他去三宝垄做工了,你们不嫌弃就住那,一个月给两块银元就行,如果有空的时候能帮我看看铺子就更好。”
黎卓安激动得差点打翻凉茶,连忙拉着弟弟给梁阿婆鞠躬:“谢谢您!谢谢您!”当天傍晚,姐弟俩就把小阁楼收拾干净——阁楼虽小,却有一扇小窗,能看到街上的灯火。黎卓安把黎卓容绣的手帕放在枕头边,摸着黎卓远的头说:“卓远,以后我们就在这落脚,等攒够了钱,再找回家的路。”
夜里,街上传来小贩收摊的梆子声,黎卓远在姐姐的床边打了地铺,一整天的惶恐不安和疲惫让他很快就睡着了。黎卓安却没合眼,她借着月光,在纸条背面写下今天的日子:“民国九年七月十六,遇梁大婶,得安身之处。卓远安好,勿念。”在这陌生的南洋,这小小的阁楼,就是他们暂时的家,也是他们寻找希望的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