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阅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舒阅小说网 > 黎家风雨:从南洋到新会的根 > 第3章 第3章 债台高筑,被迫分离

第3章 第3章 债台高筑,被迫分离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处理完父母的下葬事宜,卓安带着弟弟妹妹回到缫丝厂时,暮色已像一块沉重的黑布,将这片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厂区废墟裹得严严实实。扭曲的铁架上面还挂着烧焦的蚕丝,风一吹,就像断了线的蛛网,轻飘飘地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。

卓安走在前面,脚步轻轻的,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寂。她的短衫上还沾着下葬时的尘土,袖口被树枝勾破了个小口,露出的手腕上,母亲留下的银镯子泛着淡淡的光——这个母亲生前最珍爱的物件,如今成了她唯一的念想。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,心里难受得喘不过气。

卓容抱着昏昏欲睡的卓逸,站在门口,看着姐姐弯腰翻找的背影,轻声说:“大姐,要不明天再找吧,你都累了一天了。”

卓安直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腰,指尖沾了满是灰尘的纸渣。“不行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语气异常坚定,“阿福叔说,有三个工人在火灾里没跑出来,他们的家人还在等着消息,咱们得赶紧把抚恤金算出来,不能让他们再着急了。”

“姐,你看,那是我的弹弓。”卓远突然停下脚步,指着车间废墟旁的一块空地。卓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那把桃木弹弓躺在碎石堆里,橡胶皮筋已经被烧融,木柄上还沾着黑色的烟灰。卓远跑过去,小心翼翼地捡起弹弓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,眼眶又红了——这把弹弓是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,那天还想着午休去珠江边打鸟,可现在,一切都变了。

卓远拿着弹弓,走到卓安身边,说:“姐,我去把咱们剩下的东西收拾一下吧。爹的账本、娘的针线筐,还有你的那些单据,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。”卓安点了点头,说:“好,你小心点,别被碎玻璃划伤了手。”

卓远应了声“知道了”,就快步走向账房。他小心翼翼地跨过倒在地上的门板,推开虚掩的账房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与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他借着月光,在散落的账本堆里翻找着——父亲曾说过,厂里的工人工资和抚恤金记录都在最厚的那本蓝皮账册里。

走进账房里。账房里一片狼藉,账本散落在地上,有的被烧得只剩下边角,有的被前些天救火的水泡得字迹模糊。他把弹弓放进怀里,弯下腰,一本本捡起来,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,低声自语:这些都是爹和娘用心打理厂子的证明,不能丢。

卓远蹲在地上,整理散落的账页,忽然发现一张被烧得只剩边角的纸,上面还能看清“李婶月工钱三块银元”的字迹。他想起李婶总爱偷偷塞给自己糖吃,心里一阵发酸,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怀里,转头,对刚刚进门的黎卓安说到:“姐,李婶家还有两个孩子,她要是不在了,孩子们可怎么办啊?”

卓安的眼眶也红了,她抬手抹了抹眼角,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咱们更要把抚恤金给足,尽量帮衬他们。爹以前总说,工人是厂里的根,不能亏待他们。”说着,她终于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了那本蓝皮账册,封面被烧了一角,但里面的字迹还能辨认。

姐弟三人坐在账房的破桌前,借着一盏油灯的微光,开始核算抚恤金。卓安翻着账册,念出三个遇难工人的名字和家庭情况:“张师傅,在厂里干了十年,家里有个瘫痪的老母亲;李婶,干了五年,丈夫早逝,有两个孩子,大的八岁,小的五岁;王哥,刚进厂半年,还没成家,家里只有一个妹妹。”

卓容拿着算盘,手指有些发抖地计算着:“按照爹以前定的规矩,遇难工人能领二十个月的工钱做抚恤金,张师傅每月四块银元,就是八十块;李婶每月三块,六十块;王大哥每月两块五,五十块,加起来一共一百九十块银元。”

“一百九十块……”卓安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,心里沉甸甸的。她知道家里的积蓄大多存在钱庄,可缫丝厂被烧后,钱庄的人说“工厂抵押的资产已损毁,存款需等清算”,眼下能立刻拿到的,只有阿福和工人们凑的那三十多块银元,还有母亲之前藏在家里的应急钱——这点钱刚够抚恤金。但是应急钱,她有个直觉告诉她,不能动。

卓远看着姐姐紧锁的眉头,小声说:“姐,要不我去把我的弹弓卖了吧?还有我攒的那些压祟钱,虽然不多,总能凑一点。”卓安摸了摸他的头,摇了摇头:“你的弹弓是你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,不能卖。钱的事,姐姐再想办法。”

当晚,卓安一夜没睡。她坐在账房的破桌前,翻着家里的地契和房契——祖宅是父亲的祖上传下来的,不能卖;还有母亲的几件首饰,是外婆给她的嫁妆,之前一直放在首饰盒里,或许能卖些钱。天快亮时,她终于下定决心,把首饰盒找出来,里面有一支银镶蓝宝石簪子、一对翡翠耳环,还有一个鎏金手镯,都是母亲生前珍爱的物件。

“安姐,你要把娘的首饰卖了吗?”卓容不知何时醒了,站在门口,眼里满是不舍。卓安拿起那支银簪,想起母亲总用它绾头发的模样,眼泪忍不住掉下来:“容容,我知道你舍不得,可现在没办法,工人的家人还在等着钱救命,咱们不能不管。等以后日子好了,我给你买新的。”

卓容走过来,抱住卓安,哭着说:“我不要新的,我只要娘的东西……可我也知道,那些工人的家人更难,大姐,你做的是对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卓安带着首饰去了城里的当铺。当铺的老板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人,拿着首饰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还念叨着:“银簪是普通纹银,蓝宝石都有点裂了,翡翠耳环的玉质一般,鎏金手镯的金层太薄,最多给你二百四十块银元。”

卓安心里清楚,这些首饰至少能值三百块,可眼下急着用钱,只能咬牙答应:“二百四十块就二百四十块,麻烦您现在就把钱给我。”老板见她爽快,立刻拿出二百四十块银元,卓安接过钱,放进布包,紧紧抱在怀里,攥的指尖都泛白了——这是母亲的念想,也是工人的希望,她不能弄丢一分。

回到缫丝厂,卓安把抚恤金分好,分别送到三个工人家里。张师傅的老母亲接过钱,拉着卓安的手,老泪纵横地说:“黎小姐,谢谢你,你们黎家都是好人,我家老张没跟错人啊!”李婶的两个孩子扑到卓安怀里,哭着喊“安安姐姐,我想娘”,卓安抱着他们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,承诺以后会常来看他们。

送完抚恤金,卓安手里加上父亲留下的五十块只剩下两百多块,还有——这些钱,要支撑四姐弟以后的生活,还要回乡下修缮老宅,远远不够。可她看着弟弟妹妹期待的眼神,还是笑着说:“放心,咱们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
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三天,一场更大的灾难就悄然而至。

那天午后,卓安正在租的小院子里晾晒衣服,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粗鲁的喊叫。她心里一紧,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,走到门口查看。

只见五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站在院门口,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军官,手里拿着一把手枪,腰间别着一把军刀,眼神凶狠地扫视着院子。“这里是黎氏缫丝厂老板黎文廷的家吗?”军官的声音像破锣一样,震得人耳朵疼。

卓安强压着心里的恐惧,走上前,轻声说:“是的,我是他的女儿黎卓安。请问长官有什么事?”

“有事?”军官冷笑一声,一脚踹开院门,带着士兵闯了进来,“老子找了你们好几天。奉桂系军阀司令部的命令,征收‘特别军饷’!你们家是西关的富商,得交两百块银元!限你们三天内凑齐,不然就把你们的宅子充公,再把你们这些小崽子抓去充军!”

“两百块银元?”卓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她手里只剩下八十多块,就算回去把老宅卖了,也凑不齐这么多钱。“长官,我们家的缫丝厂刚被战火烧毁,银行也扣着我家的钱,我爹娘也都去世了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,您能不能通融一下?”

“通融?”军官眼睛一瞪,抬手就给了卓安一个耳光,“少跟老子来这套!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装穷?我告诉你,三天后我再来,要是见不到钱,有你们好果子吃!”说着,他一把抢过卓安手里的洗衣盆,摔在地上,瓷盆“哐当”一声摔裂了底。

卓远听到动静,从屋里跑出来,看到卓安被打,立刻冲上去,指着军官大喊:“你凭什么打我姐姐!我们家真的没钱!”

“小兔崽子,还敢跟老子叫板!”军官抬腿就踹了卓远一脚,卓远踉跄着摔倒在地,膝盖磕在石头上,渗出了血。卓容牵着卓逸跑出来,看到这一幕,吓得眼泪掉了出来,卓逸也跟着哭,小胳膊紧紧搂着卓容的腰。

军官看着哭闹的孩子,不耐烦地啐了一口:“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!三天后要是凑不齐钱,就把你们都抓走!”说完,他带着士兵扬长而去,临走时还顺手拿走了院子里晒着的几件新衣裳。

卓安赶紧跑过去,扶起卓远,看到他膝盖上的伤口,眼泪掉了下来:“卓远,疼不疼?姐姐给你包扎。”卓远摇了摇头,看着卓安嘴角渗出的血迹,咬着牙说:“姐,我不疼。那些坏蛋太过分了,咱们不能就这样被他们欺负!”

回到屋里,卓安给卓远包扎伤口,手指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发抖。卓容抱着卓逸,坐在一旁,小声说:“大姐,咱们怎么办啊?三天后要是拿不出钱,他们真的会抓我们吗?”

卓安看着弟弟妹妹害怕的眼神,发抖的手指按着心口思绪混乱,她很清楚军官说的是真的——眼下桂系军阀在广州横行霸道,很多富商因为交不出“特别军饷”,被抄家抓人的比比皆是。她必须想办法凑钱,可去哪里凑这么多钱呢?

当天晚上,卓安又去了当铺,想把祖宅的地契抵押出去。可当铺老板一听说她要抵押祖宅,连连摆手:“黎小姐,不是我不帮你,现在时局这么乱,谁还敢收地契啊?万一哪天军阀又来抢,我这当铺都得完蛋。”

卓安又去求之前和父亲有生意往来的商人,可他们要么说“自己也困难”,要么干脆闭门不见。有个姓刘的商人,以前总说和父亲是“生死之交”,这次却隔着门说:“卓安啊,不是我不帮你,实在是这‘特别军饷’是军阀要的,我要是帮了你,以后我家也得遭殃。”

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,卓安只凑到了三十多块银元,加上那笔她坚持不动的应急钱的,一共才一百三十多块,离两百块还差得远。那天下午,军官果然带着士兵来了,看到卓安手里只有一百三十多块,立刻火冒三丈:“你耍老子玩呢?就这么点钱?”

“长官,我真的尽力了,我们家实在拿不出更多钱了。”卓安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还是努力保持镇定。

军官眼珠一转,看到了卓容怀里的卓逸,又看了看卓安和卓容,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:“拿不出钱也可以,把你们两姐妹卖给窑子,应该能值两百块。”

“你敢!”卓远立刻挡在卓容和卓逸身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,“你要是敢动我姐姐和弟弟,我就跟你拼命!”

军官哈哈大笑起来,抬手就要去抓卓容。卓安立刻扑上去,抱住军官的胳膊,大声说:“别碰我妹妹!钱我一定想办法凑齐,再给我三天时间,就三天!”

军官甩开卓安,不耐烦地说:“好,再给你三天!要是还凑不齐钱,就别怪老子不客气!”说完,他一把抢过卓安手里的一百三十多块银元,带着士兵走了,临走时还放话说:“要是敢跑,就把你们全家都抓起来!”

看着军官远去的背影,卓安瘫坐在地上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知道,这三天根本凑不齐剩下的七十块,而且就算凑齐了,谁知道军阀会不会又要征收其他的苛捐杂税?这样下去,他们姐弟四个迟早会被军阀逼死。

那天晚上,这间不大的小屋里一片死寂,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,映着四姐弟苍白的脸。卓逸已经睡着了,小眉头还紧紧皱着,像是在做噩梦。卓容坐在床边看着卓逸,眼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卓逸的被子上。

卓安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信纸,那是父亲生前的一位老友从印尼寄来的,说“南洋华侨多,容易找工作,要是有困难,可以去印尼投奔他”。以前父亲总说“不到万不得已,不离开故土”,可现在,故土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。

“安姐,咱们是不是真的要被那些坏蛋抓走了?”卓远小声问,眼神里满是恐惧,却还是强装出勇敢的样子。

卓安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弟弟妹妹,眼神里充满了坚定:“不会的,姐姐不会让他们抓走我们的。我想好了,咱们分开走——我带卓远去印尼,那里有父亲的老友,应该能找到工作;容容,你带卓逸回新会老家的祖宅,那里是乡下,军阀管不到,而且祖宅里还有几亩薄田,能种些粮食养活自己。”

“分开走?”卓容猛地抬起头,眼里满是震惊,“大姐,我不要和你分开!我们姐弟四个要在一起!”

“我也不要和姐姐分开!”卓远也跟着说,慌乱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姐,咱们四个一起去印尼好不好?”

卓安看着弟弟妹妹,他们从小到大就没有分开过。可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“卓远,印尼路途遥远,卓逸才七岁,经不起长途跋涉,而且路上很危险,万一遇到军阀或者土匪,咱们谁也活不了。分开,至少还有活路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继续说,“容容,你心思细,又善良,能照顾好卓逸。新会的祖宅很安全,等我和卓远在印尼站稳脚跟,就立刻接你们过去,咱们一家人再团聚。”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