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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1章 缫丝厂的最后晨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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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,画的是珠江两岸的景色,远处的白云山若隐若现,近处的珠江上飘着几艘乌篷船,岸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——那是本地画家十年前给黎先生画的,画里还能看到黎氏缫丝厂的烟囱,那时厂子生意正好,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,一派兴旺景象。画的下方挂着一个黄铜挂钟,钟摆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细数着黎家的岁月,也像是在为这夜色里的谈话,敲打着无形的节拍。

黎先生引着周伯走进书房,周伯坐下后,接过黎先生递来的酒杯,抿了一口,眉头却没舒展开,叹着气说:“黎兄,这酒是好酒,可我这心里头堵得慌,实在品不出滋味。”

黎先生给自己也斟了杯酒,指尖摩挲着杯沿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声音低沉: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这几日街上的气氛是不对,连平日里最热闹的珠光路,傍晚时分都没多少人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前日我去买生丝,供货商跟我说,桂军的人已经在江边设了岗,盘问过往的商船,连带着咱们缫丝厂的货船,都得耽误大半日才能靠岸。”

周伯放下酒杯,身子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说:“何止是设岗!我家侄子在桂军里当差,昨天偷偷给我捎了信,说他们部队已经接到命令,随时可能往广州城里调。你想想,这调兵遣将的,能是小事?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就咱们西关这地界,挨着珠江,要是真打起来,流弹乱飞,你这缫丝厂离江边就几百步路,首当其冲啊!”

周伯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,纸边有些磨损,显然是被反复翻看了好几遍。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,指尖在字迹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:“我这侄子,在桂军第三旅当文书,平日里不敢跟家里多说部队的事,这次是实在怕了,才偷偷托人把信捎出来。”

信纸是部队里常用的糙纸,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,还沾着几点墨渍,看得出来写信时很匆忙。周伯凑近灯光,念出信里的内容:“‘叔父,近日部队气氛诡异,上峰连日召开紧急会议,昨晚三更时分,我们营接到命令,连夜往珠江沿岸增派岗哨,连炊事班的人都被拉去搬运弹药了。’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怕被外人听见:“你听听,连炊事班都要搬弹药,这哪是普通的设防?信里还说,他们营的士兵都领到了双倍的子弹,夜里轮岗时,能听到江对面粤军的营地传来阵阵号角声,两边的哨兵隔着江喊话,语气都带着火气,就差没直接交火了。”

周伯指着信上的一句话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你看这句,‘昨日巡查时,见对岸码头停了三艘运兵船,船上的士兵都背着步枪,刺刀亮得晃眼,听老兵说,这是粤军从肇庆调来的精锐部队’。我侄子还在信里说,他们连长私下跟弟兄们透露,这次摩擦不是小打小闹,上面已经备好了作战计划,就等命令下来,随时可能过江攻城。”

“更吓人的是,”周伯咽了口唾沫,眼神里满是惊惧,“信里写,军营附近的百姓都慌了,有条件的人家已经开始往乡下逃,昨天还有个老乡偷偷跟我侄子说,看到桂军的人在城里的粮店抢粮食,说是‘军用征调’,其实就是明抢。我侄子怕得不行,说他不想打仗,可军令难违,只能天天盼着这事儿能和平解决。”

他把信纸重新叠好,揣回怀里,手指还在胸口按了按:“信的最后,他特意叮嘱我,让我赶紧把家里的值钱东西转移到乡下,说要是真打起来,城里就是是非地,商铺、宅院都可能被士兵占了,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。我就是想着你这缫丝厂的情况,才急着来跟你说,黎兄,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,是我那侄子在前线亲眼看到的,假不了啊!”

周伯说着,长长叹了口气,把信纸往怀里又揣了揣,像是那薄薄一张纸,能护住家里的平安。书房里的灯光忽明忽暗,映着他脸上的焦虑,也让黎先生握着酒杯的手,又紧了几分。窗外的夜色里,隐约传来几声犬吠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,更添了几分不安。

黎先生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,酒液晃出几滴,落在案上的账本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“我也愁这个,”他语气里满是无奈,“厂里有四十六个工人,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,要是厂子出了事儿,他们一家子可怎么活?前几日阿福他娘还来跟我说,想预支两个月工钱,给阿福他爹治病,我哪能拒绝?可真要是战火来了,我连自己家都顾不上,更别说他们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!”周伯接过话头,语气愈发急切,“我家隔壁的王掌柜,开了家米铺,昨天已经开始往乡下运米了,说要是真打起来,城里的粮食肯定要涨价,先把货囤到乡下,还能保条活路。还有东头的李裁缝,连夜把缝纫机都搬到了佛山的亲戚家,就怕被兵匪抢了去。”他看着黎先生,眼神里满是担忧,“黎兄,你可别不当回事,咱们这些做小生意的,在战乱里最是脆弱,一不留神就可能家破人亡。”

黎先生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我不是不当回事,只是我这一大家子,还有厂里的工人,哪能说走就走?我要是走了,工人怎么办?这缫丝厂是我爹传下来的,几十年的基业,我不能就这么扔了。”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,眼底却泛起红意,“再说,卓安她们几个孩子,从小到大没离开过西关,真要是颠沛流离,我怕她们受不住。”

周伯看着他这副模样,也跟着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知道你难,可性命要紧啊!我跟你说这些,不是想让你焦虑,是想让你早做打算。你要是信我,就先把家里的贵重东西收拾收拾,再给孩子们准备些干粮和盘缠,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也能有条退路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要是你实在舍不得厂子,至少先把嫂子和孩子们送到乡下避一避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!”

黎先生点了点头,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,沉甸甸的。他知道周伯说的是实话,可真要做决定,哪有那么容易?他看着案上的账本,上面记着厂里的收支,记着工人的工钱,每一笔都连着活生生的人。“我知道了,”他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会跟你嫂子商量商量,看看怎么安排才好。谢谢你啊,老周,要不是你跟我说这些,我还在抱着侥幸心理呢。”

周伯笑了笑,又给自己斟了杯酒:“咱们是几十年的老友,说这些客套话干什么?我只盼着这仗别打起来,咱们还能像以前一样,没事喝喝酒,聊聊天,多好。”黎先生也笑了,只是这笑容里,满是对未来的不确定,窗外的夜色更浓了,仿佛连风都带着一丝不安的气息。

此时天已擦黑,挂在绳上的衣物随着晚风轻轻晃动,有卓安自己的月白短衫,有卓容的浅粉布衫,还有卓远那件藏青短打,以及卓逸穿得软软的白褂子——都是母亲前几日刚浆洗过的,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

她伸手去收卓远的短打,指尖刚触到布料,就听到书房里传来周伯压低的声音,夹杂着“粤桂军阀”“交火”的字眼。卓安的动作顿了顿,握着衣摆的手不自觉收紧,洗衣时残留的水汽让布料有些发凉,像她突然沉下去的心。她知道父亲近日总对着报纸叹气,却从没想过局势会这般紧张。

卓安站在院门口,听着屋里的对话,握着竹篮的手僵在半空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没有进屋追问,只是默默转过身,把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整齐。叠到给卓远、卓逸做的新衣裳时,她特意找来一块干净的青布,小心翼翼地把衣服裹好,仿佛这样就能护住弟弟们不受风雨侵扰。她抱着裹好的衣服走进卧房,打开衣柜最里面的格子,把衣服轻轻放进去,又仔细压平了布角,像是在珍藏一件无比重要的宝贝。

夜深了,周伯告辞后,黎先生走到卓安的卧房门口,看到女儿正坐在灯下整理账本,便轻轻敲了敲门。卓安抬头,看到父亲手里拿着她的棉袄,心里顿时明白了。她起身帮父亲把棉袄铺在床沿,看着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五十块银元,沉甸甸的,带着父亲体温。

父亲的手指有些粗糙,穿针引线时动作略显笨拙,却格外认真,他把银元仔细缝进棉袄夹层,每一针都拉得很紧:“卓安,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,但你是大姐,要是真有事儿,你一定要带着弟弟妹妹好好活下去。这钱是咱们家最后的积蓄,不到万不得已,千万别动。”

卓安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,眼眶有些发热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轻轻握住父亲的手,那双手曾教她分辨生丝的品质,曾给她递过温热的花茶,此刻却带着一丝颤抖。“爹,您放心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要是真有事儿,我一定护好弟弟妹妹,绝不让他们受委屈。”

她的眼底没有同龄人的慌乱,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。灯光下,她的眼神清亮而坚定,仿佛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雨的准备,仿佛只要有她在,这个家就永远不会散。父亲看着女儿的模样,心里既欣慰又酸涩,他拍了拍卓安的肩膀,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转身时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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