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,”我颤声道,“是我话说重了,可你怎么这么傻···要这样伤害自己···你若实在气不过,来骂我,打我都可以,别再这样了好吗?”
他依旧紧闭双眼,纤长的睫毛却剧烈地抖动起来。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滑落,迅速没入鬓角。
窗外已是暮色四合,我劳烦侍女送了一碗粥来便打发她回去休息了。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,桌上跳跃的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。我仔细检查了包扎的地方,确认没有再洇出血,一抬头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一动不动盯着我。
“你醒了,吃点东西吧。”我端来粥,坐在床边,舀了一勺小心吹了吹送到他嘴边。
少年却还是盯着我,一动不动。
“你流了不少血,又不让我喊人来,多少吃一点吧。”我放软了声音哄道。
不知道哪句话起了作用,他竟真张嘴吃了一口,接着是第二勺,第三勺···
放下碗,我想了想,正色和他道:“都是我不好,没有考虑你的感受,你怪我是应该的,只是,以后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,万不可再伤害自己。”
见他不说话,我从袖中取出锦袋,“这是我家人为我缝的,我从家里偷跑出来,现在它就是我最大的念想,你把它划烂了,我起初是很生气的。”我笑笑:“可是,有个人曾跟我说过,器物是死物,之所以有魂,是因为守着它的人还活着,并赋予它精魂。但如果因为它你要承受流血的代价,我宁愿它永远只是个普通的袋子。”
少年怔怔地看着我,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轻轻闪动。
“好啦,你睡吧。流了这么多血,你要好好休息。”我为他掖好被角,小心地将他的伤臂安置妥当,“我在这儿守着你。”
他忽然抬眼,目光灼灼。
“看什么看?”我故意板起脸,“两个大男人,有什么好看的?”
少年嘴唇动了一下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“睡不着吗?那我···给你唱个歌?”
不待他回应,我已轻声哼唱起来。那是我家乡的一首小调,专门哄幼童入睡的。
“九月桂花香,儿郎归家忙,新妇倚门望,炊烟袅袅长···风儿轻,烛花颤,梦里故人乘月还,手牵手,肩并肩,醒来星子落满院···”
揉揉眼睛,发现天已经亮了,我竟在少年的床边趴了一夜。
烛火早已燃尽。夜里担心他发热,我多少次用手触他的额头,好在触手温凉,脸色也正常。
这情景莫名熟悉,让我仿佛回到了和雷无咎在山洞的那夜。好像自从我离开家,这一路上,我不是在受伤就是在照顾受伤的人,我自嘲一笑。
凑近些听到他轻匀的呼吸,我放了心,轻手轻脚爬起来,正准备打点水来洗漱一下,再寻些吃食。却发现床上原本熟睡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在房间昏朦的晨光里,我这才真正看清他的样貌——这孩子生得实在漂亮。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,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,反而更凸显出五官的精致。线条分明的下颚,微抿的薄唇,再往上,是那双正望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醒啦”,我温声道:“感觉怎么样?手还很疼吗?”
“昨天虽然我给你简单上了药,但你伤口很深,今天如果换药还是需要请大夫来看一下,不然的话伤口容易感染,可以吗?”我小心翼翼问道。
少年不说话,却依然看着我。
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。你现在乖乖地躺着休息,我去给你弄点吃的,不要起来啊。”
说完我伸了个懒腰,刚站起身,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,突然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,我忍不住“啊”地大叫一声。
身后传来一阵响动,我忍着痛回头,只见那少年竟已猛地撑起了身子,一只手紧紧抓着床沿,手背上包扎的白布瞬间洇出一点鲜红。他紧抿着唇,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。
“别乱动,快躺下!”我看到昨天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,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换了温柔的语气:“快躺好,你看,伤口又裂开了。”
少年被我按回床上。
快速打了水洗漱好,侍女已经送了饭来。
我盛了一碗,回到床边坐下。
“你得吃点东西。”我将粥碗递过去,见他不动,又放软了声音,“还是我喂你?”
见他始终不开口,我正要舀粥,他却突然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从我手中拿过了勺子。
我忍不住弯了嘴角。
“伤口很深,好在包扎及时,又用了血竭止血,已无大碍了,这剂汤药是扶正固本的,能补血生肌,也能让伤口长得快些。按时服用,勿要碰水,静养即可。”送走郎中,我松了口气。
回来瞧见少年蹙着眉头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,仿佛发现什么秘密一样,“你怕苦啊?”我笑眯眯地看着他:“喏,要不要尝尝啊?”
没等少年反应过来,我便把一颗糖渍梅子直接塞进了他嘴里。
“是不是很甜?我没骗你吧。”
他整个人瞬间僵住,眼睛睁大。随即,红晕从耳根猛地蹿起,迅速蔓延至脖颈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我见状一愣,下意识伸手想探他额头,却被他猛地偏头躲开。
小屁孩,我暗笑。
“喂,经过昨晚,我们就算不是朋友,也是共过患难的熟人了吧?”我看着他,笑道:“我叫叶灵澜,你叫什么啊?”
“···蔺残阳。”好一会,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吓了我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