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种掌控一切之后才会出现的、绝对的平静。
此刻的月见,脸上就是那种神情。
苍白,虚弱,随时可能倒下——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,倒映着这场超出灰原哀理解范畴的战斗,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演出。她看着她的敌人,就像灰原哀看着那些被注射了药物后安静死去的小白鼠。
这真的是那个平时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、被她用一杯白水就能治得服服帖帖的姐姐吗?
还是说,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?
就在这时——
月见的呼吸节奏忽然垮了一下。
那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,如果不是灰原哀正死死盯着她,根本不会察觉。但灰原哀察觉了。她顺着月见的目光看向前方——
扭曲的轮廓身后,不知何时露出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倒在地上,一动不动,被浓重的阴影覆盖,只能隐约看出是个成年男性的体型。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灰原哀也能感觉到那种濒临死亡的气息——不是受伤,不是昏迷,而是真正的、正在被死神攫住的“即将消失”。
月见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影身上。
然后,她动了。
她抬起手,不是操控那些装饰,而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出门前从镜子旁带走的樱花御守。那枚御守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而坚定的微光,像是承载着什么。
月见将它向前抛去。
御守划出一道优美而决绝的弧线,精准地落在那个人影的胸口。下一瞬,柔和的樱粉色光芒骤然爆发,将那人完全包裹,形成一个光茧。那光芒温暖而霸道,仿佛能将死亡本身拒之门外。
即使灰原哀从未见过那个人,此刻也近乎福至心灵地明白了——
萩原研二。
那是萩原研二。
七年前失踪、姐姐和广川先生偶尔会提及的那个名字。那是他们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,是月见独自追查了七年的执念。
姐姐强撑着身体出门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为了找到这个人。为了抛出这枚御守。
光茧的光芒渐渐稳定下来,那道人影的胸口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。
那些此前与扭曲轮廓缠斗时散落在空地各处的装饰,忽然同时亮起了微光。不是战场上的那种锋芒,而是某种更加柔和、更加……诡异的辉光。它们彼此连接,迅速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□□廓,笼罩了整片空地。
灰原哀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。
一部手机被塞进了她终于能够轻微动弹的手中。微凉的触感,熟悉的分量——是月见的手机。
“打给hiro。”月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却显得极其缥缈,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“说……找到萩原君了……让他快来……”
灰原哀猛地转过头——
月见的身形正在变得模糊。
不是移动,不是消失,而是真正的、如同被橡皮擦擦去般的模糊。她的轮廓边缘开始失去实体,颜色开始剥离,整个人如同正在融化的幻影。
而那些阵法纹路正在剧烈闪烁。
空间的扭曲感骤然袭来,灰原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向某个方向,视野中的所有景象都在疯狂旋转、碎裂——
光芒骤熄。
灰原哀猛地踉跄了一步,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在地。她大口喘息着,心脏狂跳,大脑一片空白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还是那片空地。还是那些碎石,那些金属残骸,那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腐朽气息。一切都没有变。
但月见不在了。
那个刚才还站在她身边、苍白却平静的身影,彻底消失了。连同那些微光闪烁的装饰,连同那个扭曲的敌人,全都不见了。
只有不远处,那个被粉色光茧包裹着的人影,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,胸口的起伏正在逐渐变得平稳。
灰原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月见的手机还被她紧紧攥着,屏幕亮着,定位信号稳定地闪烁,而她自己的手机上却显示着无信号的标记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消失的不是姐姐。
是她和萩原研二。
灰原哀的指尖开始发抖。
不是恐惧。是愤怒。是无力。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、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颤抖着手指,按下了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电话接通的瞬间,她用尽全身力气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
“广川先生,立刻根据我稍后发送的定位过来。姐姐失踪了。她……找到了萩原先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光茧上,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:
“但是……情况非常糟糕。萩原先生伤得很重,几乎探测不到生命体征了。姐姐她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她亲眼看见月见的脸色的苍白,看见她呼吸节奏的崩坏,看见她在最后一刻将自己和萩原研二推离危险,自己却消失在那片扭曲的光芒里。
灰原哀握着手机,站在空荡的废墟中,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远处光茧微弱的光芒,和这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、空无一人的战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