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样子应该有些年头了,或者经常被他拿来使用,边缘已经卷起毛边。
内容全是英文。
冯书韫擦线过四级的水平,很难看懂什么意思,于是拍照上传到翻译器。
大约等了两三秒,屏幕上蹦出来一行字:
MAYO 心理诊疗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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泉夏市入冬完全没有过渡环节,或许一场雨、一阵风,亦或者仅在屋里待了一会,再出门,就发现冷风吹得比天上下刀子更狠。
走完开场流程,赶在舞会开始之前,应祈越避开父母,躲到外头透气。
泉夏市的夜景格外漂亮,高楼鳞次栉比,电子大屏滚动投放着某位明星的生日贺词,紧随其后是电子烟花,远远还能看见漆黑夜空中忽闪忽闪的光,是无人机表演,庆祝的阵仗很足。
待了十几分钟仍然没人出来找他,就代表他今晚很大几率是自由的。
但之后会怎么样,应祈越无法确定。
白天在返程的车上,他跟左韵之间爆发了一场不小的争吵。
青春期之后,应祈越再没跟人起过正面冲突,他好似在一夜之间就丧失掉生气发火的能力。
面对另外一人的愤怒,他通常选择用逻辑打败,或者干脆避免正面交锋。
唯独这次。
左韵的精神过于振奋,兀自设计着应祈越的穿着打扮,更是毫无顾忌的向他提起庞萦思的喜恶。
她明知道他记性好,很多事听过就很难忘掉,还偏要用这种强硬手段拉进他们的距离。
实在忍无可忍,应祈越打断她,直截了当地问:“我必须娶她是么。”
“……”左韵深深地叹气:“没人这么说,也不会强迫你这么做。”
“但事实上,我不仅要服从安排跟她见面,还得记住所有与她相关的事。喜欢谁、拒绝谁分明是我的私事、我的自由,为什么决定权却在你的手里。”
应祈越表情没什么变化,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平静,却让人感受得到被他压抑着的阴戾。
这样的态度正中左韵的雷点。
她最讨厌他偶尔露出的阴暗面。
她希望他可以做一个性格健康的孩子。
左韵捂着胸口,泪眼婆娑:“难道你认为一切都是妈妈的错?”
“我当然也想做个甩手掌柜,但你能像同龄人那样正常生活吗?”
“你连最基本的社交都做不到!”
“回国快四年了,从没见你主动跟谁往来,你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书籍、标本之类的死物,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...这样的心理状态,让我怎么放心撒手?”
应祈越不想顺着她的思路辩解,否则争论只会无休无止。
他顿了顿,反问:“所以你认为,我和她在一起就会变成正常人?”
“总要试试吧。”
左韵作痛心疾首状:“妈妈是真心为你着想的。萦思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女孩,如果相处过程中你被她影响,性格作风能发生一些改变就再好不过了。即使没有,这也会成为你人生中很宝贵的一段经历。”
“……”
应祈越又一次丧失沟通的欲-望。
他看透她的真实目的,担心他之类的都是借口,纯粹是因为她个人欣赏庞萦思,希望她可以成为自家儿媳妇,便不遗余力的撮合他们。
她也从不认同他对待生活的方式,以及社交的准则。
凡不符合她价值评判体系的事物,全都要被打上'不正常'的标签。
从她这儿,他得不到该有的尊重,交流只会是徒劳。
可应祈越一沉默,左韵就更难受了,非逼着他给予反应:“你抗拒见她的真实理由是什么?或者说,你认为她哪儿不够好?”
“别人好或不好,不该由我来评判。”
应祈越合眼,躲避的态度显而易见,不愿再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注定没有结论的争论上头。
最后的最后,他道:“我应该有自主决定人生另一半的权力。”
左韵当然没有应答。
夜风吹得越来越冷,反倒让人头脑清醒不少。
应祈越从负面情绪中抽离,思索待会去哪儿打发时间。
如果市区的图书馆都下班了,那他大概率会返回学校,找间清净的自习室熬夜剪片子。
边想着,边拿手机查看自习室预约情况。
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大门开了又关,有人正在犹豫要不要靠近他。
自从上一回不算愉快的相亲局结束之后,庞萦思在双亲的安排之下相继见了其他男性,可她始终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应祈越。
他这人,缺点与优点一样明显。
很容易让女生上头,也很容易在见识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就飞速下头,可他却有寻常人都没有的魅力—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高智忧郁气质。吸引人不自觉的靠近,探究一二。
如果对异性产生探究欲就算喜欢,那她肯定是对他动心了。
收到邀请帖那天,庞萦思兴奋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,立即打电话请人上门量体裁衣。
待这股上头的热血劲儿稍稍冷却,她回忆起他不留情的拒绝,内心忍不住的感伤,甚至丧气到连晚会也不想参加。
最后是妈妈推着她去试穿礼服,温柔开解:“遇到挫折别着急放弃,先咬牙努力着,万一能成功呢?实在不行,咱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庞萦思险些被逗笑,以为妈妈搞错了重点。
这类开解适用于事业或学业,但怎么都与感情无搭边。毕竟这种事,哪有不行就换个路子的道理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碰壁的时候,努力总不会出错。
踌躇良久,庞萦思鼓起勇气,拖着有些碍事的长裙穿越人潮,走到应祈越身边,小小声道:“好久不见。我还以为你今晚没时间来...选修课作业拍完了吗?”
他侧目,发现来人是她,礼貌且疏离的给了回应:“嗯。”
“听阿姨说,拍摄地是在一处风景优美的民俗村寨里,是不是很有意思?”
“还好。”
应祈越收起手机,目视前方,瞳仁黑得骇人。
虽然整个人淡淡的,但表现的并没有多么抗拒。
庞萦思惴惴不安的心绪得到缓解,改用余光偷瞄他,从纤长浓密的睫毛,到高挺的鼻梁,再到颜色红润又饱满的唇,身体内有个地方慢慢涨满。
“我留学的城市沿海,周围也有秀丽的风景区,但在外面待久了,最想念的还是富有祖国民族特色的地方。等以后你有空了,我们可以结伴再去一次。”
应祈越敛眸,没吱声。
他很不合时宜的想起那晚的篝火、起舞的人,少女不怕苦难勇敢掌握命运的故事,还有那个阴差阳错诞生的拥抱。
那是他第一次,真正意义上触碰到女孩子的身体。
虽然不是他的本意,速度也快到没来得及感受到什么,余悸却经久不散。
见他良久的陷入沉默里,庞萦思误以为他对这个话题没兴趣,转而道:“听说你从前经常去看音乐剧,最喜欢哪...”
“不喜欢。”应祈越突然开口。
他瞥见她鹅黄色礼服的一角,联想到躲在桌下害怕恸哭的人,心烦意乱的。
“我以为上次说得已经足够清楚了...我不会陪你去看音乐剧,不会约你去村寨玩,更不想抽时间跟你聊天。这些是男朋友应该做的事,而我不可能成为你的另一半。”
庞萦思表情错愕,自尊心被好感对象重创,导致她当场就红了眼。
应祈越却视而不见。
“我知道你没有暗示长辈们撮合,但你只要皱一皱眉头,自然有的是人想搞清你的烦恼,帮你解决。我不会强求你做些什么,但也绝对不会为你的喜欢买单。”
说完,他没管她的反应,大步流星的离开。
附近有个公交站,亮起灯的牌子上写着某辆车会途径泉夏大学。
应祈越想了想,就近找个超市换了零钱,等车到站之后才发现可以扫码付款。
过去二十年间,应祈越不管到哪儿都有专车接送,从没接触过公共交通工具。
第一次尝试新鲜事物难免出错,但他却很难接受这个小插曲,.甚至觉得左韵或许没错,他确实自理能力差到极点,只知道兑换硬币,却不知道该付多少钱。
从这儿到泉夏大学要四元。
他换来的两枚钢镚根本不够用。
应祈越看着躺在手心里的泛着光泽的硬币,陷入巨大的茫然和挫败之中。
公交车行驶速度缓慢,车内的乘客也少,一片寂寥。
应祈越单独坐在后排,碎发投落不规则的阴影,遮住所有的情绪。他穿着材质上乘、版型规整的加绒大衣,气质清冷干净,一眼扫过去,很像某位氛围感男主。
行驶过程中车灯全部关闭,每逢靠站再亮起,光线忽明忽暗间,从后门下车的乘客很难不注意到这个外形优越的年轻人。
只是没料到竟然真有人敢凑过去,伸手轻轻晃他,迟疑地唤:“应祈越?”
应祈越循声抬头,意外撞见一张水墨画般皎洁古典的脸。
心立即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,眼仁仿佛闪着水光,艰涩又生疏地道——
“冯、书、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