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书韫紧盯着不远处的某点,嘴皮翕张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这会儿一楼异常安静,宾客们在外狂欢,应家人更是自始至终都没露面。
这场生日派对名义上是为她举办,实际根本无人真正的在意。应家人只为找个合适的由头掩饰某位贵客来访的事情,而应邀前来的人们也仅仅是想借此机会结交更多权贵。
冯书韫因此被精装之后丢到大众面前,难免被有心之人盯上。
宴会上的酒度数不低,季旌喝到两颊泛起酡红,意识逐渐模糊。他生怕耽误后续的大事,推开旁边递来的酒杯,起身跌跌撞撞的往女席走。
绕了一圈,没找到心念的人,季旌脸色不佳。
他拽住路过的男生,问了句什么。
对方随即往别墅的方向一指。
隔着一段距离,冯书韫的目光猝不及防与季旌撞上。
远远地,他冲她扬起一抹笑,文质彬彬的面容充斥着说不清的阴鸷。
冯书韫的心跳被吓得猛然空了一拍,恐惧交缠着厌恶一齐涌入喉咙,险些当场呕出来。
与此同时,身体飞快作出反应。
她挂断电话,抱起宽大的裙摆,疾步冲上楼。
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:绝对不能被季旌找到。
会客厅位于二楼尽头,以防有人误闯耽误正经事,所有通往二楼的楼梯都被封住了,此刻高跟鞋急促哒哒声在整条走廊内回荡,经久不散。仿佛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的时候,巫师不停晃动催命的铃铛,提醒她该褪去公主这层虚假的外壳,恢复真实身份。
冯书韫往会议室相反的方向狂奔,推开图书室的大门,轻车熟路地钻入办公桌桌底。
心脏因为剧烈运动变得过分急促,接连不断地震动砸得胸腔疼,脚后跟也被这双中看不中用的昂贵高跟鞋磨得流血。冯书韫无法确认危机有没有解除,神经一直紧绷着,导致她开始犯低血糖,口干舌燥,视野内泛起灰白光斑,如同老旧电视机的雪花特效。
两只耳朵保持警惕,认真窥听外界的风向。
滴答滴答。
是老式挂钟的响动。
叽喳叽喳。
是窗外雀鸟的啼叫。
除去她拼命压抑着的呼吸以及强烈心跳,整间屋子里再没有其它动静。
连走廊内也是一片安静。
冯书韫悬起的心慢慢放回原处,正准备钻出来松快一下酸涩的身体,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和谐。
格外轻微的哗啦声,类似翻动书页的声音。
刚松懈的神经条件再次反射般绷紧,惊恐的情绪更甚。
她像个过分敏感的寄居生物,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她迅速将柔软的身体缩回厚重的壳子里,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企图逃过一劫。
但恐惧如影随形。
冯书韫一张脸已经毫无血色,双眼瞪得滚圆,充斥着不满和焦躁,大脑似乎因为惊恐陷入死循环,不停思索屋里的另一个人究竟是不是季旌。
如果是他...
如果是他。
那他一定是故意弄出声响让她发现,然后表现得像个极有耐心的刽子手,享受她被悬在头颅上那把利刃吓破胆的趣味。
冯书韫咬紧牙关,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掉落。
或许人被逼到悬崖边上,不反抗就会死的时候,身体内反倒能迸发出强大的勇气。
她想,干脆就冲出去,跟他拼个鱼死网破。
今天特殊,丑事闹大了谁都别活。
可她偏偏又不是个容易受情绪支配的人,脑袋疯狂盘算,四肢却被恐惧绑架,动弹不得。
厚实的地毯掩盖住脚步,每一分每一秒都拉扯的无限长,宛如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酷刑。在某个瞬间,冯书韫的第六感接收到巨大的压迫信号,后颈的毛孔立马收缩,汗毛直立。
整个人像被摁下慢速键,反应迟缓,脑袋一顿一顿转向外侧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笔直长腿,西装裤剪裁合体。腰线高于桌子,来者个子肯定不矮,且身材比例十分优越。扶着桌沿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整齐。冷白皮,关节处泛着一层淡粉,小臂青筋脉络清晰却不过分突起。有些瘦,但不羸弱。
对方显然也是被室内异常的动静吸引来的,瞅见露在外头跟狐狸尾巴似的一角裙摆,于是俯身察看桌底的情况,重心随之压低,宽肩和胸膛宛如张开的网掠夺所有光源。
下一秒,一张小而精致的脸彻底曝露。
标准的冷美男。
长得像漫画成精了。
完全符合青春剧里对初恋或白月光的描述。
这样的外表再配上一套得体的灰黑色西装,很难不令人联想到充斥着阴郁气息且富有文学含义的景色,譬如潮湿的雨、肃杀的夜、凄冷的冬、飘零的雪...而有时候,人的五官过分精致反而显得不真实,看久了甚至会产生畏惧心理。
冯书韫眼底的惊恐丝毫未减,睫毛抖成筛糠一般,兜不住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滚。
可他不为所动,眼神空洞的仿佛一汪死水,水面倒映着她的哭脸。
无声发问——
你、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