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声戛然而止。三宝张大了嘴,喉咙几度滚动发出咯咯声音,却如即将被扼死般无法出声。
“明儿戌时,嫁人!”
砰!大门被牢牢锁死。
三宝瘫坐在地上,怔怔盯着土墙。小珍珠般的眼泪圆滚滚地落下,溅在手心。三宝脑中一片空白,所想无非是那句,“还断了根指头!”
三宝眼神低垂,盯着自己的双手良久,最终还是嚎出了声,“二牛啊!”这一嚎大有撕心裂肺之感,哭的不知是二牛还是他自己。
其实三宝和二牛也就认识四年。
二牛比三宝大三岁,家里是走散镖的。三宝来到牛家村的那一年,二牛的爹娘走了趟镖却一直没回来。年仅七岁的二牛独自在家等不住,就跑到村东的田野等着。
这一等就是整整四日。
直至第四日傍晚,二牛仍滴水未进。他抱着膝,静静远眺,暮沉大地,黑暗奔袭,倏然将他吞没。原本平静的眼神在一瞬间变成一泓悚然的漆沉,仿佛他不是在遥望远方,而是在盯着一口无光的水井。
哒。
两只小脚踩在二牛身边。二牛转过头,正巧半张烧饼凑到嘴边。一陌生小孩站在身侧,小孩圆脸柳眉,玉雪可爱。
二牛扯了扯干巴的嗓子,刚要说话,就被小孩塞了一葫芦瓢的水。小孩转身就跑,背影一咚一咚的像个球。
二牛未注视太久,继续转头远眺。接下来四天,小孩都会来到他的身边。第一天给的是四分之一张饼,第二天给的是八分之一张饼,到最后一天就剩下饼渣子。
二牛盯着饼渣子,又看了看阴沉夜色,忍不住问道:“你哪家的,这么晚还不回家。”
岂料小孩一听这话,嘴角瘪得厉害,两只圆亮的眼睛喷出眼泪,嗷嗷地哭,“养娘不让我回家!”
二牛低头看着掌中的饼渣子,明白了什么。
那夜二牛背着三宝回了自己家。之后三宝一被打就跑到二牛家。二牛总是将他紧紧护在怀里任由自己被徐氏暴打。
一年冰雪天,三宝染了重病,被徐氏丢出家门。二牛背着三宝四处求医,为此变卖了屋子和田产,到最后身无分文无路可走,只得在陈县的几户士族家门口磕头求人。
“求求大人好心,救救三宝吧!”
想到此处,三宝抬手擦了擦泪,嗖的一下起了身,在一豆灯花的光亮中来回踱步,良久,良久。
月落,日升,日沉。
三宝仍是没想出不牵累何四和二牛的主意,蹲在地上失声痛哭,哭得痛彻心扉,哭得肝肠寸断。直至苦撑良久的灯花凋灭,门外响起了甜甜的歌声。
三宝套上了那身红衣裳,边嗷嗷地干哭边给头发别了朵红花。
骤然。
“你们是谁!要干什么!”
三宝的哭声猛地断裂。是时,秋飚啸吟,木叶飞舞,刮过门窗发出哗哗的声响。三宝心声骤停,四肢僵硬,保持半蹲的姿势丝毫不敢动。他盯着门窗,屋外仍是比里面明亮,高高矮矮的影子逐渐变形投在纸窗上。
三宝轻轻喘了一小口气。
王一八的怒骂声顷刻便至,“他娘的!哪来的狗东西要抢我娘子!”言罢,一线凌厉的银光高速划过,随之是一道极烈的惨叫声,“啊!”
三宝难忍失声,惊得原地跳起,“啊!”
杀人了!他神色惊骇,后背湿透,整个人发抖不止。是杀人了吗!他刚要继续猜测,就听见一阵不可置信的尖叫。
“县令!”
“谁是新任县令!”
“是三宝!”
“他娘的是三宝啊!”
人声轰然,似冷水泼油锅般热烈。仅是片刻一道尖锐的叫声盖过其他声响,“三宝这赔钱货怎么会是县令!!”
“娘说的对!你们定是找错人了!”
话毕,一道冷静沉稳的声音缓缓传进三宝耳朵里,“县令告身在此,不会有错。璟秋,请沈县令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甫一,一道剑光凄然发力,自门左方一横劈过,阴冷锋利。三宝只见窗上的三道影子不见,气氛死静。他站了起来,跌跌撞撞地往后退。这时,又听得锵一声利响,咔咔门锁掉落的声音。
嘎。大门被轻轻推开,夜光照亮来人身影。
却不是二牛。
“恭请明府。”来人将所持之剑一横身前,单膝跪下,过了会他见三宝没有动静便放下剑,伏拜行礼,“恭请明府。”
三宝小脸煞白,全身已经脱力。他强行咽了几下口水,扶着周遭的物什,使劲往外挪动着步子。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,清冷月光正巧照在一身红衣裳上。
三宝眼神一扫,见院中黑压压跪了一片人,却没有二牛和何四的影子。徐氏一家抱作一团,紧紧挤在角落瑟瑟发抖,三人头上的发包皆是碎裂,碎发粘了一脸,十分狼狈。
而王一八被两人按紧跪在地上,四肢皆被打断,一张老脸糊满了血,噀血不止。三宝眼神一低,竟瞧见地上有块血淋淋的东西,似乎是条舌头。
“沈县令。”三字皆是沉稳。
三宝抬头正视,看见院心几人肃立。再一细看,见昨日所遇的驿使竟在其中,正眼神发虚瞧着自己,一对上自己目光,又急急低头,暗暗甩了自己一耳光。
三宝再看,见为首青年一身丝质皂袍,身姿如松。这人面容端静,眼神炯然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