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想要呐喊，就会马上有人捂住他的嘴巴，有人想去看看外面的风景，就会有人把麻布袋套在他的头上。

【1月12日，下雪了。我听到隔壁张阿姨在哭，她儿子……就是那个砸了超市的……被宣布失败了。失败？人怎么会是失败的呢？妈妈不让我问，她说知道的越少越好。】

【可是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。我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再也不会回来。我知道爸爸看着我的眼神，有时候不像在看儿子，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。我知道这个小区，这个我们曾经以为的家，早就病了，病得很重。】

手写得越来越快，笔记越来越凌乱。

【2月28日，没有太阳。啊，忘记了，菇亥市本来就没有太阳。他们又在说话了……好吵……一直在说……说大海……说蘑菇……】

【他们说大海里很安静，既没有过高的期望，也不会有评级决定人生，当然会没有净化……】

【他们说海里长着蘑菇，是蓝色，会发光的蘑菇……】

【蓝色是什么样子的……？书里记载在六十年前天空和海洋都还是蓝色的。他从来没有见过。】

【长蘑菇的地方……是不是就很安静了？心是不是不会再痛了？】

温云舟醒来了。他想呐喊，想阻止，但他发不出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“自己”的手，颤抖着写下最后的绝笔。

【3月10日，天气？不重要了。周围好吵，太吵了，我想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。】

【他们说大海能包容一切，他们说那里长着蓝色的蘑菇……】

【长蘑菇的地方，一定很安静吧……】

【再见。或者，不再见。】

笔，从手中滑落。

温云舟站起身，动作有些僵硬，眼神空洞。他推开那扇象征着囚笼的房门，没有理会身后父母惊恐的呼唤，也没有看邻居兄妹是否在家。

他径直走向外面。

场景再次变换，不再是居民楼，而是一条通往海边的、被灰雾笼罩的小路。

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和如同菌类腐烂般的甜腻气息。

温云舟的意识在挣扎，他能感受到自己身躯迈向死亡的每一步都带着解脱般的轻盈，

但这轻盈之下，是万丈深渊！

海水的声音越来越近，哗啦，哗啦，如同叹息，又如同召唤。

温云舟看到翻涌的、灰黑色的海面。而在那海水之下，隐约有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在闪烁，如同海底星图，又如同无数等待猎食的眼睛。

那是蘑菇吗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？

“回来！不要靠近海！危险！”温云舟用尽全部意志，在内心咆哮，试图撼动这既定悲剧的轨迹。

脚步在礁石边缘停住了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脚下漆黑的海水，以及水中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蓝色光点。

他的脸上，浮现出幸福的笑容。

“好安静啊……”

他轻声说，然后，向前一步，纵身跃下。

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上来，无数菌丝状的物质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至，温柔地将他拖向深渊。

他的背彻底长出了一簇簇的蓝色蘑菇，右眼的瞳孔变成了深蓝色。

温云舟在海底变成了蘑菇人。

他的视野被无尽的幽蓝占据，最后的意识里，他听到了有人说：

“看，他找到他的‘安静’了……”

腥咸味的海水从鼻腔内涌入，浓重的酸软感让他不禁张开了嘴巴……

然后是一股强大的拉力！

他被人拉回来了。

温云舟猛地被从那片吞噬一切的深海中拽了出来，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。

他剧烈地咳嗽着，肺部火辣辣地疼，但咳出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海水。

“呕——”

是一小簇湿漉漉的、带着黏液的蘑菇从他口中呕吐出来，掉在地上，还微微蠕动了一下。

是蓝色海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