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，他已将纵身一跃，那砂钵般大小的拳头，裹挟着数月积郁的蛮力与屈辱，划破空气，发出呜呜的骇人声响。他既不理会那告密的叛徒，也无视那劝诫的老先生，一双赤红的眼睛只死死盯住前方，仿佛那里矗立着他一切不幸的幻影。

“大哥不可！”“队长留情！”

队员们的惊呼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只见他壮硕的身躯化作一道褐色的疾风，踏得地面咚咚作响，卷起草屑与尘土，其势之猛，其志之决，端的是有一往无前惊人气概！

但听“砰！”一声闷响，绝非金铁交鸣，而是厚实木头与坚硬头骨结结实实的亲密问候。冲在最前头的队长，鼻梁正正撞上了熊爱农老汉那柄磨得光滑的栎木锄柄。霎时间，酸、甜、苦、辣、咸，五色滋味齐涌上头，眼前金星乱冒，仿佛看见了星辰的诞生与湮灭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一声痛呼才挤出一半，左侧太阳穴又挨了旁边一位老农仿佛不经意间的“关怀”。“咚！”声音清脆，恰似熟透的木子果落地。队长的冲势顿时一歪，眼神颇有些茫然。

他仍不肯罢休，晃了晃发懵的脑袋，意图起身。岂料下盘忽地一紧，低头看时，却是另一位沉默的老农，用锄头弯弯的铁刃部位，娴熟无比地勾住了他的脚踝，顺势一带。

“哎——哟——！”

英雄式的冲锋，顷刻间化作了滚地葫芦式的悲鸣。队长那庞大的身躯顿时失了平衡，向前扑跌而去。说时迟那时快，又有两三根锄柄仿佛早就等在那里，或点其肩，或挡其胸，或托其腹，看似轻描淡写，实则蕴着多年劳作沉淀的巧劲，将他前扑的巨力稳稳卸去，犹如巨浪拍上礁石，浪花四溅，礁石岿然。

待得烟尘稍定，我们这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队长，已然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，模样甚是精彩：原本威武的鼻头此刻又红又肿，活像熟透的桃桃果；左眼眶迅速泛起一团青黑，使得他一只眼大，一只眼小；身上沾满草叶泥污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喘气声粗重如风箱，那满脸的怒火与不屈，此刻都被实实在在的疼痛和眩晕搅成了一团糨糊。

精彩的一天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
晚上，月光清冷，透过窝棚的缝隙，洒在队长青紫交加的身上。队员们围着他，用捣烂的草药替他敷伤，用干净的树叶擦拭血渍，动作小心，却无人敢大声言语。

窝棚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和一种难言的沉默。终于，队长嘶哑着嗓子打破了寂静，与其说是斥责，不如说是悲鸣：

“反了！都反了！你们这些……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！”

“大哥……”一个正在为他包扎臂膀的队员，手顿了顿，声音细若蚊蚋，“不是忘恩负义……是，是实在打不过了。而且，现在这样，不跟乡亲们对着干，心里……好受些。”

“大哥，您就……别钻那牛角尖了。”另一个队员递过一瓢清水，低声道，“从前跟着旧霸主，威风是威风，可总是饿着肚皮挺腰杆。如今虽说……憋屈点，可一锄头下去，能有树果吃。咱们……咱们先得活着，活得像样点儿，再想别的，好吗？”

队长仰着脸，对着窝棚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，紧紧咬着牙关。剧烈的疼痛从伤口传来，却远不及心头那撕裂般的痛楚。眼眶里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在积聚，打着转，倔强地不肯落下。他用力地眨着眼，将那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
“你们懂什么……你们懂什么！”他声音颤抖，却只是强弩之末。“我……我就是要……就是要……”

然而，那强硬的话语到了末尾，却陡然变了调，化作一声混杂着无尽委屈、悲伤与多年积郁的、几乎不似咆哮的呜咽：

“——他这该死的！为什么不早点来！若是他……若是他早来个几年！我母亲……我母亲或许就……”

话语戛然而止，剩下的只有那仿佛要撕裂胸膛的喘息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