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怎么会不知道？早在拿到剧本初稿时，她就看到了那段用粉色荧光笔特意标注出来的亲密戏份。

可她又能怎么办？那段戏是导演多次强调的情感高潮和剧情升华点，于公，她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去干涉。

韩沐言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清阮，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些表情的漏洞，但这次林清阮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。

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林清阮绷紧的手臂，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：“不会吧，小阮？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？那可是……”

“我能怎么办？”林清阮轻声打断，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平静，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，“我总不能直接跟导演叫板，让他把这段删掉，说不符合剧情？还是说....”她转过头，看向韩沐言，“你想让我在他们真要亲上的时候冲上去，强行把他们分开，然后对着全剧组大吼，‘你们不许亲！我不喜欢！’？”

韩沐言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弄得先是一怔，随即再也忍不住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眼泪都快飙出来了：“噗哈哈哈……林大队长，你、你这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啊？拍偶像剧呢？”

她扶着林清阮的肩膀，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，眼尾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：“我的林大队长，就不能有一些更体面、更符合你身份的想法吗？你这想法也太……直接了吧？真这么搞，别说我了，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，你就等着上社会新闻头条吧，《震惊！某林姓警官大闹片场，竟是为阻止女演员拍吻戏！》”

林清阮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，腹诽道：我又不傻，你韩沐言可以不要面子，我林清阮还要呢。

她索性转回头，抿紧嘴唇，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，目光重新落回黑屏的手机，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亟待解决。

看着林清阮这副油盐不进、又开始装聋作哑的样子，韩沐言心里的火气“噌”地又冒了上来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决定再下一剂猛药：“我再给你透露个消息，就你这从不关注娱乐圈八卦的性子，我敢打赌你绝对不知道！”

她神秘兮兮地示意林清阮看向远处——那个正与沈知秋并肩站在一起、认真对戏的男主角。“你猜猜，他，为什么进娱乐圈？”

不等林清阮回应，她便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：“他家里头，光是为了砸钱把他送出道，就花了这个数，”韩沐言伸出手指比划一个数字，“要不然，他凭什么出道才一年，资源就好到飞起，直接坐拥千万粉丝？一个新人，一年，一千万粉丝！这是什么概念？第一部电影就是男主，搭档的还是你家沈老师！这意图，还不够明显吗？”

韩沐言凑近林清阮，一字一顿地总结：“人家，就是冲着沈知秋来的！”

她伸手指了指远处那个对沈知秋嘘寒问暖、时不时递上水杯和小零食的殷勤身影：“林大队长，你是真该有点紧迫感了。你看看人家是怎么追人的？关怀备至，体贴入微。再看看你……”

韩沐言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僵坐着的林清阮，“马上都要被偷家了，还在这儿埋头记你那破备忘录！打听点事情都不敢找正主，偷偷摸摸去找人家小助理……怎么，就这么怕被沈知秋知道你那点小心思？”

她最后恨铁不成钢地总结道：“你这就叫，典型的一手好牌，打得稀烂！”

林清阮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怼得哑口无言，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远处那对相谈甚欢的身影。

阳光下，沈知秋的侧脸线条柔和，笑起来时眼波流转，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光亮，每一帧都精准地牵动着林清阮的心弦。而那个男主与沈知秋站在一起，在旁人看来，确实称得上一句郎才女貌。

一股尖锐的酸涩混合着无力感猛地涌上心头，几乎让她窒息。她用力压下喉咙间的哽塞，低下头，视线虚无地定格在地面某一点，仿佛要将那里看穿，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。

她近乎无声地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：“她…开心就好。”

韩沐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，换来的却是身边人这样近乎放弃的回应，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：“不是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合着我刚才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，你一句都没听进去？你还要像以前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韩沐言的声音戛然而止，一个被忽略许久的、最坏的可能性瞬间窜入她的脑海，让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
现在的她一直以为，林清阮只是性格使然，不善言辞，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。因为现在的林清阮的表现太正常了，正常到她一度以为对方已经走出来了，以至于她几乎忘了，林清阮是她见过最擅长掩饰真实情绪的人。

她脑海中又猛然闪现第一次见到林清阮的场景。是在一片狼藉、弥漫着血腥气的废墟里，那个少女奄奄一息，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。

她脸上的戏谑和急躁瞬间褪去，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，语气也低沉正经起来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：“小阮，你告诉我，你现在…还在做那个噩梦吗？”

听到噩梦两个字，林清阮的不受控地微微一颤，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。
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将头埋得更低，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认。

韩沐言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身体反应，心立刻揪紧了。她担忧地追问，声音放得更轻：“那…医生呢？之前给你推荐的心理医生，有按时去看吗？”

林清阮点了点头，但内心深处却感到一种无力。那些诊疗，除了让她一次又一次被迫重温那段破碎、血腥而灼热的记忆，加深那片笼罩着她的阴影之外，对于揭开真相、找回完整的记忆，似乎毫无进展。

韩沐言复杂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专注拍戏、对此一无所知的沈知秋，又将视线转回身边这个将自己缩在壳里的林清阮身上，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：“她知道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 林清阮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“小阮，” 韩沐言的声音带着心疼与急切，“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顾虑，有你觉得必须背负的东西。但是，你至少应该告诉她，当年你不是故意失约的，你之后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，你……”

“她不记得我了。” 林清阮打断了韩沐言的话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失落。

韩沐言愣住了：“你亲口问过她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怎么能断定她不记得了？” 韩沐言追问道。

林清阮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确凿的证据。

从训练营重逢的第一天起，她就在沈知秋的眼中努力搜寻任何一丝可能残留的熟悉感，任何一点关于过去的痕迹。

但结果都是徒劳。沈知秋看向她的眼神，与看训练营里任何一位教官别无二致，清澈，礼貌，带着对专业人士的尊重。

韩沐言看着身旁人紧抿着唇、再次陷入沉默的样子，既心疼又无奈：“小阮，你不能单从对方表现出来的行为就去下判断。没有人会永远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摆在明面上。也许她也认为你不记得她了，所以也在小心翼翼地掩饰，装作不认识你呢？”

林清阮缓缓地、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
韩沐言若有所思，决定换个角度激她一激，话锋故意带上几分夸张的调侃：“按你这逻辑，沈知秋一个当红女明星，要颜值有颜值，要身材有身材，追她的人排长队，然后她就在训练营待了三个月，就喜欢上你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？”

“她图什么？图生活过的太顺利了？非得给自己的人生设置点高难度关卡？说句不好听的，就圈里追她的那些人，随便拎一个出来，论家世背景、论浪漫体贴，哪个不比你强？”

“不是？！我怎么了？”这话果然戳到了林清阮的某个点，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，带着点被小瞧的不服气，“我好歹也是市局里凭本事赫赫有名的林队长吧？况且我哪里就比不上那些人了？”她说着，甚至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，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、近乎幼稚的争辩，“我长得……也还行吧？”

韩沐言看着她这下意识维护自身竞争力的反应，终于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声来，刚才凝重的气氛被冲淡了些许：

“那不就得了！你自己也承认了，你哪里比不上人家？”她转过身，歪着头，像鉴赏艺术品一样细细打量着林清阮清秀却坚毅的侧脸，语气变得真诚而骄傲，“我家小阮长得那叫一个标志，气质独特，甩他们十万八千里了。”

她趁热打铁，语气重新变得认真：“小阮，解铃还须系铃人。沈知秋不是需要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瓷娃娃，她有知道全部真相的权利。你不说，不问，不沟通，怎么知道她内心真正的想法？你在这里独自臆测、自我牺牲，对她而言，或许并不公平。”

“但是，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。”林清阮突然抬起头，“她不需要承受这些。如果她知道了一切，那样并不会对我有任何帮助，反而很有可能会给她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沐言，”林清阮打断她，目光清明如洗，“她是无辜的，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，也不想她可能因为这件事产生哪怕一丝的愧疚，万一......”

“小阮，你总是这样。把所有人都推开，觉得自己能扛下所有。但你想过没有，也许对她来说，被你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，本身就是一种伤害？”

“你不应该单方面剥夺她得知一切、选择是否与你共同面对的权利。事情还没有发生，你就先做了最坏的打算，把自己死死困在过去，甚至不给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。”

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，“小阮，放过自己吧，试着走出来，哪怕只是一小步。”

韩沐言的目光也投向远处那道明媚的身影，意有所指地轻声说道：

“不要让那个一直在等你的人，等得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