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时间好像突然变得黏稠而缓慢。
沈知秋依旧按部就班地吃饭、睡觉、待在角落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怀里那只米黄色的小羊玩偶成了她沉默世界里最喧闹的存在。
她几乎时时刻刻都抱着它,或者把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星期一,她抱着小羊坐在老地方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它背上的绒毛。阳光的位置和上周六差不多,可身边空荡荡的。
她低下头,用只有小羊能听到的音量,含糊地练习着那个词:“下……下周六……” 声音干巴巴的,不如那天说出口时清晰。
她有点懊恼地抿住嘴。
星期二,阿姨分发水果时叫了另一个小女孩“秋秋”。沈知秋正摸着小羊的耳朵,闻言动作一顿。
她忽然意识到,那个人,那个每周都来的人,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。
当然,那个人也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她们之间,除了那些故事和糖果,除了这只小羊,什么都没有,连一个称呼都没有。
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。
星期三夜里,她抱着小羊躺在床上,窗外的路灯光冷冷地照进来。
她想起那个人说的萤火虫,“因为它们的光,是为了找到彼此”。
名字,是不是也像一种光?有了名字,是不是就能在很多人里,准确地找到那一个?
她把这个想法紧紧搂在怀里,像搂着一个温暖的秘密。
星期四,她在院子里看到两只麻雀在打架,叽叽喳喳的。
她下意识地转过头,想对身边说一句“看,它们吵架了”。
身边只有空气。她愣在那里,抱着小羊的手臂紧了紧。
原来,她已经开始习惯,把心里那些细小的念头,变成声音,说给那个人听了吗?
星期五,一种清晰的、带着焦灼的期待感,像慢慢烧开的水,在她心底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她反复回想着那个人点头说“会来的”时的样子。
是真的吗?会不会是骗她的?像以前小文那样?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地缩了缩。
但怀里小羊柔软的触感,又奇异地安抚了她。
小羊是真的,那个人给的糖和故事也是真的。
她开始更努力地“练习”。
她对着小羊黑色的玻璃眼珠,小声地、一遍遍地重复:
“我……叫沈知秋。”
“你……叫什么?”
有时候,她会把顺序调换过来:
“你……叫什么?”
“我……叫沈知秋。”
句子很短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石磨里艰难碾出来的。她会因为一个音发得不够清楚而皱起眉头,然后更加小声地再试一次。
这是她给自己布置的一个重要的、秘密的任务。
她甚至想象了一下说出这句话的场景。是在放下糖果的时候?还是在讲故事之前?或者……在离开的时候?每一种设想都让她心跳加速。
她怕自己临阵退缩,怕声音太小对方听不见,怕……怕那个人其实并不在乎她叫什么。
但那种想要知道对方名字的渴望,想要让对方也知道自己名字的冲动,像一颗顽强的小芽,顶开了所有犹豫的碎石。
她决定了,下周六,一定要问。
她要告诉那个人,自己是“沈知秋”。
她也想知道,那个带来光、故事和柔软小羊的人,到底叫什么。
星期六,天还没完全亮透,沈知秋就醒了。
怀里的小羊被她搂得紧紧的,绒毛都被手心的汗濡湿了一小块。
她第一次没有赖床,几乎是立刻就爬了起来。
她把自己那件洗得最干净、颜色褪得最均匀的旧裙子拿出来,笨拙地套上。
头发有点乱,她用手指沾了点水,学着阿姨的样子,想把翘起来的发丝压平,却弄得更加毛躁。
她对着窗户玻璃上模糊的影子看了看,觉得不够好,又用手掌使劲擦了擦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。
然后,她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——她从自己枕头底下那个最秘密的角落里,拿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朵被仔细压平的紫色野花,花瓣薄如蝉翼,还带着一点极淡的、干枯后的颜色。
这是她前几天在院子最偏僻的墙角发现的,唯一一朵看起来还算完整漂亮的小花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来,夹在旧书本里压平,准备当作“回礼”。
她把压平的野花紧紧攥在手心,抱着小羊,早早地就坐到了那个属于她们的角落。
阳光一点点挪过来,照亮了地面。她坐得笔直,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院门的方向。
每一次脚步声响起,她的心脏都会像被捏了一下,迅速抬头望去,发现是别人后,又默默低下头,更紧地抱住怀里的小羊。
时间过得特别慢。
以前那个人来的时间,大概是在阳光晒到第三块地砖的时候。
今天,阳光慢慢爬过了第三块地砖,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出现。
她心想:可能……有什么事耽搁了吧。路上遇到那只黑尾巴的白猫了?还是爸爸的车子慢了?
阳光越来越烈,晒得她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。
她挪动了一下发麻的腿,依旧固执地坐在原地,目光牢牢锁着院门。手心里的那朵小野花,被她攥得有些发热了。
中午吃饭的铃声响,她犹豫了一下,没有动。
阿姨过来喊她,她只是摇摇头,依旧抱着小羊坐着。阿姨叹了口气,没再勉强。
下午,阳光开始偏西。地上的光斑拉长了形状。院子里其他孩子的玩闹声渐渐散去。
她开始有点坐不住了。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,心里那个原本被“会来的”填得满满的地方,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。
不安像小小的虫子,从裂缝里一点点钻出来。
她开始给自己找理由:也许……今天是下午晚一点才来?或者,家里有很重要的事,要晚上才能出来?
夜幕像一块巨大的、深蓝色的布,缓缓笼罩下来。
院子里的路灯“啪”地亮了,发出那种她曾经觉得冰冷、现在却只能依靠它的光。
院长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:“沈知秋,回来了,该睡觉了!”
她猛地一颤,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被惊醒。
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,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,差点摔倒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——那朵准备送出去的紫色小野花,因为攥得太久太久,花瓣边缘已经有些破损,蔫蔫地贴在她的掌心。
怀里的小羊,似乎也没有刚抱出来时那么温暖柔软了。
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宿舍,每走几步,就忍不住看向那扇紧闭的、沉默的院门。
也许……不是今天。
也许,是明天?
对,可能是记错日子了。明天,明天她一定会来的。
她这样想着,把怀里的小羊又用力搂紧了些,仿佛能从这柔软的触感里,汲取到一点点支撑她等到“明天”的力量。
第二天,星期日。
天刚蒙蒙亮,沈知秋就抱着她的小羊,再次坐到了那个角落。昨天坐得太久,腿还有些酸麻,但她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