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秋想不明白。她试图像以前一样,把自己缩回壳里,当做什么都没发生。可左边那块空出来的地方,总好像在提醒她:刚才有个人在这里坐过。
她开始无意识地、更用力地抠自己的手指关节,直到那里泛起一点白印。这是她感到不安时的小动作。
远处传来阿姨喊吃饭的声音。
她慢吞吞地站起来,没有立刻走。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。
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再来。
她没想过“期待”,因为“期待”后面总是跟着“落空”。
她只是觉得,今天下午,和以前的很多个下午,有点不一样了。
这种“不一样”让她有点不知所措。她抿了抿嘴,最终还是像往常一样,贴着墙根的阴影,默默地走向食堂。
只是走路的时候,她的左手,不自觉地微微缩着,好像还想留住那一点点陌生的、但不算讨厌的温度。
而她那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,第一次,不是因为害怕或躲避,而是因为纯粹的困惑,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这一周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。沈知秋依旧按部就班地吃饭、睡觉、把自己藏在角落。
只是偶尔,在极度安静的间隙,那个穿着干净裙子、眼神平静的女孩的影子会毫无预兆地闪现在脑海里,伴随着那句很轻的“可以陪我一会儿吗?”。
她立刻甩甩头,想把这点杂念驱逐出去。那是偶然,她对自己说。就像偶尔会飞进院子里的蝴蝶,停留片刻,总会飞走。
周六上午,阳光很好。
她蹲在老地方,捏着一片刚捡到的梧桐叶,对着光看里面纵横交错的脉络。这东西比枯树枝有趣一点。
直到那阵熟悉的、干脆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。
她的背脊几乎是瞬间就绷紧了,捏着叶柄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她低着头,能感觉到那个人影停在了不远处,然后,像上次一样,在旁边坐了下来。
距离好像比上次远了一点点。
她真的又来了。
这个认知让沈知秋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。
为什么?
那个人没有看她,也没有说话,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摊在膝盖上。书的封面很素净,但沈知秋用余光瞥见,翻开的书页里有很鲜艳的颜色。
风依旧在吹,远处的吵闹声依旧模糊。但身边的“存在感”比上一次更清晰了。
她能闻到书上油墨的味道,混合着那个人身上淡淡的、干净的气息。
她维持着看树叶的姿势,一动不敢动,全部的感官却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左侧那一米开外的空间里。
那本书就放在那里,彩色的图画像一个小小的、无声的诱惑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淌。沈知秋发现自己盯着同一根叶脉看了太久,视线都有些模糊了。
她应该立刻离开这里,回到绝对安全的室内。可是……脚步像被钉住了。
她的头不受控制地、极其缓慢地,朝左边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。
目光快速地掠过那摊开的书页——上面画着茂密的森林,还有一只躲在树后的小鹿,颜色真好看。
仅仅是一瞥,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收回视线,猛地转回头,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,仿佛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。
她把手里的梧桐叶捏得更紧了,几乎要把它揉碎。
那个人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,依旧安静地看着书,虽然沈知秋感觉她好像很久都没翻页了。
沈知秋紧绷的身体,在长久的、无事的静默中,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她甚至没有意识到,自己维持着低头的姿势,悄悄竖着耳朵,捕捉着身边那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。
当那个男人出来叫人的时候,沈知秋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。
她听到合上书的声音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然后,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头顶。
这一次,停留的时间比上次要长。
她没有抬头。
脚步声再次远去。
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慢慢地松开手,掌心那片梧桐叶已经被她揉得不成样子,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。
她看着旁边那块空出来的地方,又看了看自己弄脏的手。
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困惑。
好像……还有一点点,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、极其微弱的……在意。
在意那本书后面还有什么图画。
在意那个安静的人,下个周六,还会不会来。
而那个穿着干净裙子的女孩,真的成了每周六都会出现的固定风景。
沈知秋不再像最初那样,在她靠近时全身紧绷如临大敌。她依旧会在她坐下时,身体有瞬间的僵硬,但那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警觉,而非真正的恐惧。
她开始习惯身边多出的这个沉默的、带着干净气息的存在。
女孩每次都会带点东西来。不是给她的,沈知秋很清楚。
那些东西只是被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,像那个人一样,只是“存在”在那里。
起初,沈知秋强迫自己不去看。她盯着地面,或者自己手里随便什么东西,仿佛对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画书、那些排列整齐的彩色铅笔毫无兴趣。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。
那本画着各种虫子的书,里面有一种甲虫,翅膀闪着一种奇异的、像油渍一样的光。
真奇怪。
她的手指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,微微动了一下,几乎想碰一碰书页上那个光滑的平面,感受一下是否真的有那种光泽。
在理智回笼的瞬间,她猛地缩回手,指尖蜷缩进掌心,心跳有些快。
还有那些彩色铅笔。颜色真多,有一种很柔和的粉,还有一种像雨后天空的蓝。
她看到女孩拿出一个本子,用铅笔画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那声音让她有点……痒痒的。她自己的手指,无意识地在膝盖上,模仿着那种划动的节奏。
她依旧不说话,不主动靠近,更不会去触碰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。
这是她的底线,是她保护自己的堡垒。
但堡垒内部,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。
她发现自己开始留意周六的到来。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,她会比平时更早地醒来,心里有种模糊的、说不清的……等待。
她会下意识地挑选一个角落里的位置,一个既能被槐树阴影笼罩,又恰好能留出旁边一小块空地的地方。
她不需要思考该说什么,不需要担心做错什么,只需要维持着自己的姿势,感受着身边另一个生命的平静存在。
有时,她会偷偷地用比之前更久一点的时间,去观察女孩放在地上的东西。
有时,她甚至会冒险,在女孩低头专注看书或画画时,飞快地抬眼看一眼她的侧脸。
女孩的表情总是很平静,嘴角有时会微微抿着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她是谁?她为什么每周都来?她为什么不说话?
这些问题偶尔会冒出来,但没有答案。
沈知秋也不再执着于寻找答案。名字在此刻显得无关紧要。
重要的是,这个周六的午后,这片树荫下,这种安静的、不被干扰的陪伴。
她像一棵长期缺水的植物,原本已经习惯了干涸,却在不知不觉中,开始依赖起这每周一次、细微如朝露的滋润。
她没有主动伸手去接,只是微微张开了蜷缩的叶片,任由那点湿润悄然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