买下小羊后,她没有立刻用礼品纸包装,只是将它放进了自己平时装书的帆布包里。
她不想让这个举动显得过于正式和沉重,最好是能像拿出糖果一样,自然而然地递过去。
这一周剩下的几天,那只装在包里的、沉默的小羊,仿佛成了一个甜蜜的秘密。
林清阮练琴时,会觉得心情比平时更宁静一些;看书时,偶尔会走神,想象着下周见面时的场景。
她甚至反复练习了几种看似随意的、送出小羊的方式,又觉得哪种都显得刻意,最后决定还是顺其自然。
她希望,那只看起来温暖又无害的小羊,能够被接受。
希望它柔软的绒毛,能稍稍抚平女孩身上那些看不见的、或许依旧尖锐的棱角。
又到了去福利院的日子。林清阮的帆布包里装着惯例的书本和糖果,以及那个用普通棉布手帕松松包着的小羊玩偶。
一路上,她比平时更安静些,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碰碰包里那块柔软的凸起。
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,女孩已经在那里了。她今天没有摆弄树枝,而是看着地上爬行的蚂蚁,神情是惯常的专注。
林清阮像往常一样坐下,将包放在身侧。她没有立刻拿出任何东西,只是安静地陪女孩看了一会儿蚂蚁。
等到女孩似乎看够了,抬起头看向她时,林清阮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伸手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东西。
她没有直接递过去,而是将小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,和准备今天给的糖果放在一起。手帕包裹得并不严实,能隐约看到里面米黄色的柔软绒毛。
“这个,”林清阮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,目光落在包裹上,没有看她,“看着很软。”
女孩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。她看着那个小包裹,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,随后是林清阮熟悉的、面对陌生事物时的警惕。
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,手指蜷起。
林清阮的心微微提起,但她没有催促,也没有解释,只是耐心地等待着。
她甚至拿起自己的书,翻开了第一页,做出要看书的样子,给身旁这个小小女孩留出足够的空间和时间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清阮用余光瞥见,女孩蜷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,指尖先是碰了碰包裹的外层手帕,然后像是被那柔软的触感安抚,才小心翼翼地,掀开了手帕的一角。
那只温顺的、米黄色的小羊玩偶完全露了出来。
女孩的动作顿住了。她的目光牢牢地锁在小羊身上,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些许不安的眼睛里,清晰地闪过一种林清阮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是惊讶,或许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、微弱的喜爱。
她没有立刻去拿,只是看着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第一次在放下戒备后,如此直接地看向林清阮,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问。
林清阮迎上她的目光,读懂了她无声的询问。
她合上书,轻轻点了点头,语气肯定:“是给你的。”
女孩得到确认,目光又重新落回小羊身上。
这一次,她不再犹豫,伸出双手,像捧起一件极易碎的珍宝,将那只小羊玩偶轻轻地、完整地捧了起来,放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她低着头,用指尖极轻地触摸着小羊卷曲的绒毛,从头顶摸到背部,动作生涩却异常专注。
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让她感到新奇又安心。她一遍遍地抚摸着,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它的存在。
林清阮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和那双小心抚摸着小羊的手,心里那块微微提起的石头,终于安然落地。
一种温热的、满足的情绪缓缓充盈胸腔。
女孩没有说“谢谢”,她只是忽然停下了抚摸的动作,将小羊往自己怀里拢了拢,用一个细微的动作表达了接纳。
然后,她抬起头,再次看向林清阮,这次,她的嘴角非常非常轻地牵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几乎无法被捕捉的、短暂的弧度。
那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,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。
但它真实地发生了。
像阴霾天空裂开的一条细缝,漏下了一线金色的、真实的阳光。
林清阮也回以她一个浅浅的、安静的微笑。
她没有再说话,重新拿起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整个下午,她们就那样并排坐着。林清阮偶尔念一段书上的故事,身旁的人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抱着那只小羊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它柔软的羊毛。
有时林清阮停下来,能听到女孩怀里传来极轻微的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夕阳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,林清阮转身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。
她走了几步,习惯性地以为身后只会是那片熟悉的沉默。
就在这时,一个极其细微、却清晰无比的声音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从身后牵住了她的衣角。
“下……下周六……”
声音很小,带着女孩特有的、怯生生的干涩,却因为环境的安静和话语里包含的明确意图,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清阮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,她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这不是一个词,不是一个“嗯”,这是一个完整的、带着时间指向的疑问句。
是这个女孩第一次,主动地,向她发出关于未来的询问。
她猛地转过身。
女孩还站在那个角落的阴影里,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米黄色的小羊,小羊黑色的眼睛正对着林清阮的方向。
而女孩真实的、带着紧张和期盼的眼睛,也正透过逐渐昏暗的光线,直直地望向她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平日的空洞或躲闪,只有一种全然的、等待答案的专注。
她在问她,下周六,还能不能见到她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林清阮的鼻腔和眼眶,让她一时之间几乎说不出话。
她用力抿住嘴唇,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感强压下去,然后,对着那个抱着小羊、紧张等待的身影,非常用力、非常明确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嗯。”她发出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,但她立刻调整过来,用清晰而肯定的语气补充道,“会来的。”
她看到女孩抱着小羊的手臂,似乎因为这个回答而松懈了一点点力道,那紧绷的肩膀也微微塌了下来,是一种安心的姿态。
林清阮没有再停留,她再次转身,快步走向等待的车辆。拉开车门坐进去,关上门,将外面那个抱着小羊的身影隔绝在视线之外。
车子缓缓启动。林清阮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。
那不是因为奔跑,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巨大惊喜和深沉感动的情绪。
女孩主动和她说话了。
问她会不会再来。
这不只是一个问题,这是一个信号,一个证明。
证明她林清阮这个人,她的到来,她的陪伴,她的故事和糖果,甚至她刚刚送出的那只小羊,所有这些加起来,终于在这个女孩那片荒芜沉寂的世界里,成了一个值得期待、值得主动伸出手去抓住的“确定”。
她不再只是女孩沉默的承受者,她成了被需要、被期待的存在。
车窗外的霓虹初上,映在林清阮依旧平静,眼底却闪烁着明亮光芒的脸上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每周六的午后,不再仅仅是她单方面的奔赴,也成了对另一个灵魂的、郑重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