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——!”
裴观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,一把将人捞住,怀中身躯冰冷而轻盈,脖颈上被他掐出的指痕刺目地泛着青紫,脸上的鞭伤红肿,嘴角还挂着血丝,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。
“传太医!”
这一声脱口而出,不再是方才冰冷的质问,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与急切。
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,动作竟有些慌乱,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心头莫名一沉。
“陛下!”身后的太监和侍卫皆是一惊,上前一步,似要劝阻。让这个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人近身,实非明智之举。
“滚开!”裴观野厉声喝道,眼神如刀扫过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他抱着谢桉,疾步向地牢外走去,玄色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带起一阵冷风,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:
“将今日所有当值看守,全部收押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的人,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脸此刻毫无生气,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。
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恐慌感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不再理会身后跪了一地的仆从,抱着谢桉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阴森之地,朝着自己的寝宫方向而去,脚步越来越快。
“撑住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在谢桉耳边说道,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,“今绥!”
谢桉是被一阵阵钝痛唤醒的。
意识尚未完全清明,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便先一步叫嚣起来——脖颈火辣,后背沉滞,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难以言说的不适。
他皱紧眉头,迷迷糊糊地想动一下手,却因牵动伤处而倒抽一口冷气。
他回来了,回到了这个有着裴观野的——古代世界。
可随之而来的是浑身散架般的疼痛,脖颈像是被铁钳箍过,后背火辣辣的,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这具身体在他离开期间经历了什么?
怒火瞬间点燃——凭什么他好不容易挣脱回来,迎接他的却是遍体鳞伤?
他带着这股对裴观野的怒气,猛地睁开眼,就在他准备发作时,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猩红的眼眸里。
裴观野就坐在床边,身形僵硬,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。他脸色苍白,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,紧抿的薄唇不见丝毫血色。
那双总是深邃含情的眼眸,此刻被浓重的担忧、蚀骨的心疼和深可见骨的自责填满,正一瞬不瞬地、近乎贪婪地死死盯着他。
谢桉满腔的怒火和质问,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很久没有再见过裴观野这般模样了。这个男人向来是强大的、沉稳的,骨子里镌刻着运筹帷幄的骄傲。
可此刻,那些坚不可摧的外壳仿佛尽数剥落,露出内里从未愈合的旧伤。
他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柱,整个人被一种原始的脆弱与恐慌浸透,仿佛轻轻一触,就会彻底碎裂在这片夜色里。
那眼底汹涌的情绪太过浓烈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谢桉牢牢罩住,也将他那些因疼痛而生的烦躁与不满,悄然抚平、驱散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发出一个干涩沙哑的音节:“……观野?”
听到他的声音,裴观野浑身猛地一颤,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。
他俯下身,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,指尖冰凉,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。
“醒了?”裴观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,“还有哪里疼?告诉我。”
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、仿佛自己是什么稀世之宝的模样,谢桉心里那点残存的气性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虽然还是不明白身上这莫名其妙的疼痛从何而来,但此刻,他更想抚平眼前人紧蹙的眉头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,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,却因嘴角的细微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不适,笑容显得有些勉强。
“还好……”他声音依旧低哑,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,“就是……睡了一觉,怎么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……”
他本是随口一句调侃,却见裴观野瞳孔骤缩,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,眼底的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谢桉心下诧异,隐约觉得事情似乎不简单。
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抬起那只不算太痛的手,轻轻覆上裴观野紧握成拳、青筋毕露的手背。
微热的体温传递过去,裴观野紧绷到极致的身体,终于微微松弛下来。
他反手紧紧握住谢桉的手,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久久没有抬起。
谢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背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算了,痛就痛点吧。
只要他在就好。
当谢桉精神稍好,能靠在软枕上喝药时,裴观野握着他的手,将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缓缓道来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但紧握着谢桉的那只手,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那日清晨,‘你’在我身边醒来,眼神却全然陌生,只剩下惊恐与疏离。”
裴观野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刺骨冰凉,“我碰‘你’一下,‘你’便抖得如同风中落叶。”
他诉说了自己的试探,那些只有他们二人才知的私密细节,对方却一脸茫然。
他讲述了那占据者如何笨拙地模仿着谢桉的言行举止,却破绽百出。
“我找了国师,寻了隐士,用尽一切办法,却都探不出你的魂魄所在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,
“我只能看着那具身体被一个陌生的灵魂占据,看着‘你’用畏惧的眼神看我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片刻,深吸了一口气,才能继续下去。
“后来……我用了刑。”这三个字,他说得极其艰难,带着沉重的负罪感,
“我明知那身体是你的,但我……我控制不住。我只想逼走那个占据者,我只想……找回你。”
他抬起眼,深深望进谢桉的眼底,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与自责:“今绥,是我无能,让你受了这些苦。也是我……伤了你。”
他将所有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,哪怕那并非他的本意。